
偶刷抖音,一曲《目瑙纵歌》让我耳目一新,百听不厌。上网一搜,才知这首歌曲已火遍全网,好评如潮,不禁让我感慨万千。
这此年,总有一种现象让我不安:打开手机,几乎满屏是西式的节拍和腔调;年轻人哼唱的也多是西洋风格的歌曲。西方文化浪潮的奔涌而来,冲淡了我们对自身传统的亲近。我们引以为傲的国风、民乐,似乎被挤到了角落。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当我听到景颇族的《目瑙纵歌》,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惊喜,更是一种久违的振奋与沉甸甸的感慨。

这首诞生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民族音乐,没有炫技的编曲,没有华丽的包装,仅凭民族特色的原始呼喊和铿锵有力的鼓点,便从云南深山一路“杀”到了亿万人的手机屏幕。更让我称奇的是,它比西洋音乐少了两音——4和7,只用宫商角徵羽五个音符,便谱写出排山倒海的气势。西方乐理或许觉得“缺失”,而我们听出的却是浑然天成的饱满。五声调式源自山川鸟鸣、江河奔流。这种“大道至简”的智慧,正是中华文明“大乐必易,大礼必简”的生动注脚。在西方音乐体系试图定义“规范”的今天,《目瑙纵歌》用响彻云霄的声音宣告:我们的民族音乐,自有其完整的审美和磅礴的生命力。
当然,这首歌的走红,绝不仅仅因为旋律“魔性”。今天流传的版本,是回族音乐人甄臻在景颇族原创作品基础上填词改编而成。创作时,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的画面,是景颇先辈挥舞柴刀、在高黎贡山的密林中与日寇浴血奋战的悲壮身影。他站着写完歌词,数度落泪。作为延安精神研究会的工作人员,我看到这段故事时,心头为之一震:延安窑洞里的纺车,高黎贡山上的柴刀,一北一南,遥相呼应。景颇族同胞在没有正规武器、没有外援的绝境中,凭着一腔热血和“一步也不能退”的坚定信念,硬是用血肉筑起西南边疆的铜墙铁壁。这不正是同一种精神在不同山川间的回响吗?歌词中的“火塘”“茶马古道”“目瑙纵歌场”,每一个意象都浸透着对家园的守望。当年轻人跟着节奏跺脚舞动时,他们或许并不清楚这鼓点里藏着先辈的呐喊,但身体的本能已经给出了答案:这是根植于血脉的力量。

然而,在欣慰之余,我心里更多的是反思与沉重。《目瑙纵歌》的火爆,就像暗夜中突然燃起的一堆篝火,让我们看到了民族文化的灿烂与深厚。但又必须承认:像这样“出圈”的民族瑰宝,实在是太少了。多少原生态的传统技艺,包括建筑、医疗、民歌、戏曲、器乐等等,因为疏于整理、疏于传承,正在悄然消失?多少村落里老艺人的绝活,随着他们的离去而永远沉默?西方文化的强势冲击固然不可否认,但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我们自己——我们对自身文化的抢救、挖掘、传承和弘扬,做得还远远不够。一首歌的走红,可以带来一时的热度,但若没有系统的保护、持续的创新和一代一代的接力,热度终将冷却,民族的根脉仍然面临断流的危险。
这让我更加明白:我们这一代人,不仅要做传统文化的欣赏者,更要做自觉的传承者和推动者。《目瑙纵歌》给了我们巨大的信心——它证明,真正优秀的民族音乐,哪怕没有4和7,哪怕没有资本助推,依然能够跨越地域、年龄、民族的界限,直击人心。它是一面旗帜,更是一声号角:抢救民族文化遗产,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刻不容缓的行动。从挖掘散落在民间的文化瑰宝,到支持像甄臻这样用心创作的年轻人;从让“目瑙纵歌”走进校园的课间操,到用现代传播手段讲好每一段旋律背后的故事——我们能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当我们再次唱起“哦嘫哦嘫”,脚下踏着整齐的舞步,感到的不应只是热血和欢乐,更应当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民族的复兴,首先是文化的复兴;文化的复兴,离不开每一个“音符”的传承。《目瑙纵歌》的火爆,是一个美好的开始,但它不应该是孤例。愿这首少了两音却多了魂魄的民族经典,如同一声震天的木鼓,唤醒更多人心中对中华传统文化的敬畏与热爱。而我们,有责任让这鼓声,一直响下去。
(刘彦辛,大荔县延安精神研究会常务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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