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胜利
文庙又称夫子庙、至圣庙、宣圣庙、孔庙，是中国古代祭祀孔子的庙宇。遍布各地的文庙，在中国教育史与建筑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始建于元代的山东宁阳文庙，位于宁阳县城中心，是泰安市现存唯一的尊孔、祭孔的县级庙宇，其负载的深厚历史文化内涵，历来被学界高度重视。从唐宋开始，我国地方文庙和教授儒学的官学结合在一起，成为“庙学合一”的礼制性建筑。解读宁阳文庙，也有利于回答萦绕在一些人心头的一个疑问：“庙学合一”缘何成为中国古代传统？
一、建筑范本：集礼制与教学为一体
1.始建于元代。宁阳文庙的历史沿革跨越了元、明、清、民国及当代多个时期，是研究儒家文化传播和古代建筑艺术的重要实物遗存。
始建于元大德初年（1297年）的宁阳文庙，距今已有729年的历史。清朝咸丰元年《宁阳县志·学校》记载：“庙址旧县署也，元大德初，县署西迁，乃建庙于此。”据此可知宁阳文庙原为宁阳县县署旧址，元代县署西迁后改建为文庙。文庙初建时为县学兼祭孔场所，具有县学与祭孔双重功能，其选址位于县城东南隅，取“紫气东来”之吉兆，建筑规模虽简朴但规制完备。这种“庙学合一”的建制，反映了当时“尊孔崇儒、兴学育才”的治国理念和文化传统。现存元大德十一年（1307年）加封孔子为“大成至圣文宣王”的圣旨碑，是研究元代文庙制度的重要实物证据。后经元、明、清、民国和当代多次重修和扩建，逐渐形成了较为规范的县城文庙建筑群，现存建筑多为明清形制。2000年被山东省建设厅、文化和旅游厅评为山东省优秀历史建筑，2006年被列为山东省第三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元朝时期，随着儒家文化在少数民族政权下的延续发展，文庙历经多次修缮扩建，元至正年间（1341-1368年）的扩建工程尤为关键，当时重修了大成殿，奠定了文庙的基本规模。这些工程均由地方官员主持、乡绅捐资完成，反映了当时“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的文化融合现象。
2.规模最大的一次修建。明代洪武十五年（1382）颁行“郡县通立孔子庙”诏令，宁阳文庙迎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修建。由时任知县张纶主持，聘请宫廷匠师，按照严格的《大明会典》规制系统修复，将原有木构建筑全部改为砖石结构，遵照规制形成了前庙后学、中轴对称的布局，堂池呈现规制化、规范化格局，其中的泮池和棂星门均体现了明代官式建筑格式的标准尺度。这也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集礼制与教学于一体的建筑范本。
3.七次有文献记载的修葺。清代康熙、乾隆两朝崇尚“稽古右文”政策，文庙在知县陈兆鸾、李绂等主持下进行了七次有文献记载的修葺，重点完善了祭祀设施。如康熙八年（1669年）重铸礼器，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重修大成殿，乾隆十二年（1747年）增建崇圣祠，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增建更衣所等，使建筑群功能更为完备。现存建筑群主体仍保留着清嘉庆年间的风貌，其梁架彩绘、琉璃饰件等细节生动反映了清代中期官式建筑与地方工艺的结合。
民国时期因战乱文庙年久失修，1940年由地方士绅主导重修，重点修复了大成殿、棂星门及东西庑，采用泰山石材与彩绘工艺，延续了清代文庙的建筑规制。此次重修费用皆出自商贾捐输、乡民乐助，反映了战乱时期地方对儒家文化的坚守，强调了“庙貌与教化并重”的传统理念。
4.唯一保存完好的县级文庙。新中国成立后政府拨出专项资金，对大成门、大成殿、东西两庑、乡贤祠、名宦祠等进行了全面性的抢救修复。2003年宁阳县启动抢救性维修工程，恢复大成殿、泮池泮桥等12座古建筑，增设铜香炉、御匾及地下水电消防设施，规划重建明伦堂、东西斋等建筑。两庑展厅设《宁阳历史文化展览》，并创建“宁阳文庙百姓讲堂”文化品牌。
作为鲁西南地区现存唯一基本保存完好的县级文庙，几乎浓缩着近千年的变迁历程，明明白白地刻画出儒家文化一步步渗透到民间底层的轨迹：元代建筑代表着少数民族统治者对汉文化的学习与吸收；明清盛况对应着科举考试主导下的“庙学合一”的形成过程。可见，宁阳文庙从元代建庙开始到清末达到鼎盛时期一直都围绕着地方教育体系和祭祀制度而存在。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的《重修文庙碑记》把修缮情况详细地记录了下来，碑文是由当时的山东提学副使撰写的，其中特别指出“文庙乃风化所系，士子所宗”，强调了文庙作为地方文化中枢的历史定位。碑文中还提到修缮所需经费，除官府拨款外，还有士绅捐助的情况，看出当时社会各界对文庙修缮与建设非常重视。
5.现存主体建筑为明代形制。宁阳文庙总面积约4000平方米，分为前后中三院，主体建筑为棂星门、泮池、大成殿等。大成殿是文庙核心建筑，是供奉孔子的地方，两侧配祀四圣十二哲。
建筑布局严格遵循儒家礼制规范，整体布局呈中轴对称的院落式结构，以中轴线对称的序列空间体现“尊孔崇儒”的等级秩序。建筑群遵照左庙右学、前庙后学的传统规制，这种布局源自《礼记》“左祖右社”的礼制思想，更是通过建筑符号的象征性表达，将国家意识形态融入地方社会结构。主体建筑沿南北轴线依次排列，由南向北依次为万仞宫墙、棂星门、泮池泮桥、大成门、大成殿、明伦堂等主体建筑，形成“前庙后学”的经典格局。这些建筑元素共同构成了一套视觉化的儒家符号系统：围墙采用“万仞宫墙”形制，象征孔子学问高深；棂星门意为“天降文星”，作为文庙第一道门，采用四柱三间石牌坊形制，象征孔子“为万世开太平”的教化理想；其后的半圆形泮池与单孔泮桥构成“泮宫”意象，泮池暗喻“学海无涯”；七十二块桥面石板暗喻孔子七十二贤人，仅状元可通行的桥规更强化了科举文化的象征意义。泮池为半圆形石砌结构，池上架三座单孔石桥，这种形制在北方县级文庙中较为罕见，可能受到南方文庙建筑的影响。东西两侧对称分布名宦祠、乡贤祠、东西庑等附属设施，通过祭祀先贤与展示地方历史，实现“以庙育人”的教化功能。这种布局具有礼制建筑严格讲究品级阶差的特点，同时又暗含着《周礼·考工记》的“左祖右社，面朝后市”的营城思想，并通过建筑的空间级差演绎“庙学一体”的儒家教育观。大成殿内供奉孔子和颜回、孟子、曾参、子思即“四配”、十二哲的塑像于神龛之上，这在八个方位仪仗的设置下完成对儒家完整道统谱系的安排。大成殿殿下中间云龙浮雕御路石只供皇帝通过，两边丹墀是给大臣走的，其中蕴含“礼别尊卑”的伦理观念。
6.巧妙融入地方元素与特色。宁阳文庙并不只是遵循这套严格的礼制，而且在一些细节处理上巧妙融入地方元素与特色。这座建筑群采用青砖灰瓦作为主色，与朱红的梁柱和丹漆涂红的额枋形成对比，在庄严肃穆之中透露着灵动之美。作为主体建筑的大成殿采用了典型的“明五暗七”的独特进深结构布局，为重檐歇山顶的建筑形制，面阔5间，进深3间，殿前有月台，雕龙御道，突出主体地位。其斗拱采用的是典型的清代官式做法，檐下施以五彩重昂斗拱，其中的一些殿梁还保留着明代彩绘的残迹。大成殿正脊当中耸立的琉璃宝瓶高达一米八，两旁装饰有螭吻吞脊，檐角悬挂铁马风铃。这些建筑细节既比较典型地凸显了官式建筑的范式，又体现了地方工匠的创意。覆盖黄色琉璃瓦的歇山顶规制比一般县级文庙等级要高，黄色琉璃瓦体现出“皇权尊孔”的政治隐喻，这种“越级”形制彰显了孔子“万世师表”的崇高地位，也说明明代官方非常推崇儒家文化。这种标准化与特定地方性的双向结合，不仅维护了儒家文化的正统性，也适应了当地社会的文化需求。再如在石敢当造像上镌刻“镇宅大吉”这4个字，就是沿用了儒家“辟邪崇正”的理念，并借鉴吸收了民间信仰的实用主义精神，使礼制建筑与地域文化相融合，创造出一种新鲜别致的艺术风格。
7.宁阳文庙内的碑刻。作为重要的历史信息载体，其中保存下来最完整的碑刻——元大德十一年圣旨碑，记录了元武宗赐封孔子为“大成至圣文宣王”的史实。此碑用汉、蒙文双语镌刻，表现的是多民族政权对儒家文化的一致尊重。泮池旁的《重修宣圣庙碑记》，则通过隶书碑文，把元代地方官吏靳良辅主持修葺庙宇这一事件同官方倡导的“崇儒重教”的意识形态联系在一起。
8.“尊孔崇儒”的集体记忆。宁阳文庙的建筑空间采用多重功能的设计，使儒家文化传承和社会教化形成了有机统一。大成殿内举行的祭孔大典程序，严格遵循“三献礼”、钟鼓齐鸣、佾舞献祭等古制仪式，从而将这种“尊孔崇儒”的集体记忆留存下来。
9.体现礼乐文明的空间载体。“庙学一体”空间格局，反映着儒家意识形态的地方社会制度化传播轨迹，成为体现礼乐文明的空间载体。宁阳文庙严格依据中轴对称的规制，完整呈现了“前庙后学”的经典文庙布局。完整的建筑形制和祭祀仪轨以及建筑物结构信息显示，凸显对《周礼》“礼以别异”“乐以和同”教化观念的具体落实。现存的主体建筑大成殿中采取“明五暗七”进深的空间组织方式，真正实现了国家礼制规范和地方文教需求的有机结合。以儒家伦理学说为基础，并通过建筑语汇来具体化地表现“礼别尊卑”的儒家伦理秩序的空间构建手法，这是县级文庙中具有代表性的实例之一。大成殿内保存至今有清代的祭器、乐舞谱牒等重要文物是当时举行文庙祀典活动的缩影，证明了完整县祭制度的存在。
10.具象化的儒家伦理教科书。宁阳文庙是承载着地方记忆的活化石，代表着当地文化传承和精神所在。同时，文庙建筑群本身就是一部具象化的儒家伦理教科书：中轴对称的布局诠释了中庸之道，泮池的规制隐喻着学海无涯。据《宁阳科举志》，该文庙体系共培养出23名进士及97名举人。宁阳文庙的名宦祠、乡贤祠则建构了地方道德楷模的示范体系，通过道德楷模塑造工程，使儒家价值观念深度渗透到地方文化，形成了具体形象的儒家观念可视化范本。这种将抽象伦理观念转化为具象空间秩序的设计，强化了“道统”传承的集体记忆，使宁阳文庙成为潜移默化的教化场所。
11.碑刻的见证。至今仍存的12通碑刻构成了不间断的史料链条，有极高的文献史料价值，其中尤以元至正二年《重修宣圣庙碑记》以及汉、蒙双语圣旨碑最具价值。再结合清代《宁阳县志》中的释典礼制类文献，各种实物材料可以印证多民族政权均以儒家文化为政治认同对象，显示出从中央到地方都有一套完整的儒学仪轨与运行机制。碑刻史料还有利于考订宋元以来宁阳地区儒学教育发展的历史，在《明万历重修碑记》《岁科两试取士名录》等史料中，记载有大量的人物事迹，为研究科举制度在基层具体运作提供了极佳范例。同时，还可以借由他们了解古代社会的家族发展等各方面情况。碑刻中这些真实的历史叙事，是进行儒学地方化研究不可或缺的实证材料。
12.文化认同的标准参照。宁阳文庙不仅是儒家文化传播的重要物证，也是运用建筑空间打造文化认同的标准参照。今天，人们依然可以从宁阳文庙修建及集会活动中感受到其所承载的儒家教化理念，这对于当代社会仍具有深刻的参考价值和借鉴意义。其建筑空间、礼制仪轨的完整保存，是传统建筑空间进行创造性转化过程中可供触摸的实物范本。例如，宁阳文庙中轴线布局的秩序之美，蕴含着现代公共空间设计的文化基因；祭孔释奠礼活动不仅是留存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更是进一步弘扬传统文化的重要突破口，从而使仪式展演成为青少年体验传统礼仪的生动课堂。
13.活化利用的典范。近年来，在宁阳文庙两庑展厅先后举办过《宁阳历史文化展览》《大汶口文化遗址出土文物精品展》《非物质文化遗产展演》等多项展览展演，大汶口陶器、战国兵器等文物把地方文脉和儒家思想紧紧连在一起，使文庙成为连接古今的文化枢纽，向人们展现着宁阳小城的历史人文记忆。定期开设的“宁阳文庙百姓讲堂”，先后邀请山东大学、山东师范大学、泰山学院、曲阜市文物局等知名专家学者前来开坛讲课，把儒家文化以及宁阳历史传统文化作为重要议题，传播先进历史文化，弘扬精神，打造了宁阳知名文化品牌，使传统建筑空间转化为当代文化传承的场域，对宁阳文化建设、城市建设品位的提高有着重要的指导意义。在全球化大背景下，这样的活态传承是地方文脉赓续发展的落脚点所在，也是文化自信的重要表现形式之一。
跨越近千年时空的宁阳文庙，凝聚着礼乐文明的文化精髓，而且通过数字化展示、研学旅行等创新方式激活了传统文化，让传统文化焕发新生，真正实现了保护与发展并行，堪称文化遗产当代活化利用的典范。
（作者：全国中语会中心研究员、山东省特级教师工作坊泰安坊主持人、山东宁阳一中高级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