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泽滨
9月3日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是什么力量使日本投降、取得抗日战争伟大胜利的呢？军事家往往从军事力量较量的结果来给出答案，政治家自有国际经济政治甚至文化等方面作出的综合分析和判断，而诗人又有其独特的思维视角给人们以生动形象的描述。用诗人语言来说，日本投降和抗战胜利的决定性因素，到底是“神圣付托”的原子弹，还是中国人民“抗战八载”的民族魂？抗战胜利之际的“原子弹诗”背后，折射出如何看待历史和战争的世界观较量。
一、“直夺精微造化权，盟邦巧制著鞭先”——“原子弹诗”一语的出现
抗战期间甘肃兰州文化界有一千龄诗社，积极活跃在西北诗界。1945年日本投降，千龄诗社的诗人纷纷赋诗吟词纪念这一重要日子。其中，多人在报刊“竞为原子弹诗”，传颂一时。韩定山撰《报端见千龄社诗人竞为原子弹诗，效颦二首》，表达了他对原子弹在战争中首次使用的看法。这是明确提出“原子弹诗”，且在诗中又使用了形象的指代词“两丸”。
漫天战祸两丸终，万古蚩尤一扫空。远影阊门飞赤练，高标炎日贯长虹。燎原如见陆浑火，拒敌不来弱水风。莫向灵龟询否泰，杀机到此已途穷。
这首诗的首联描述了遍布于中国大地及东南亚和太平洋岛屿的战争，由于美国投出的两颗原子弹而告终，其直接的结果便是各个战场的侵略者纷纷投降。接下来两联用“飞赤练”“贯长虹”这些往往用来正面描写的诗句，绘出一幅原子弹轰炸日本广岛、长崎的骇人景象，反映出犹如“陆浑火”似的燎原之猛势，丝毫不见“弱水风”似的柔绵。这里有对新式武器原子弹的崇拜，宣传原子弹终结了战争。
直夺精微造化权，盟邦巧制著鞭先。焰腾千眼金刚杵，魂断修罗藕孔天。缩战须臾原快事，维新累世亦徒然。怜他强项重光叟，也捧降笺上战船。
在这首诗中，诗人对西方发达国家重视现代科学技术、研制出原子弹给予高度评价。首联“精微造化”是对原子科学的描述，而掌握了这一科学技术便能研制出原子弹，走在他国前面，即着先鞭。二联形容原子弹爆炸景象，火焰腾飞犹如古印度佛教中的法器千眼金刚杵；成千上万的城市居民惨死在这个恶神的威力之下。三联说使用原子弹来缩短战事，就在须臾之间，日本几十年的维新成果也经不起这致命一击！最后一联更以轻蔑的口吻，刻画了侵华战争期间犯下战争罪的日本外相重光葵，到头来也不得不用他的残腿一瘸一拐地爬上“密苏里号”战舰，代表日本天皇和当局签订无条件投降书。
二、“小小原子弹，威力无可算”——原子弹作用的放大
日本宣布投降之际，正在上海的文化人张海平作《原子弹颂》(十四行体)诗。这是所见唯一一首以“原子弹颂”为题的作品，被收录在署名海戈的诗文集《蒙尘集》（1948年9月出版）中。
小小原子弹，威力无可算，两颗稀巴烂，草木将不生，生育遭危难!试弹比基尼，海军如何办?别人研究新，我们在谈判。三次卷漩涡，脆弱何堪战?寄语关火者，勿把坛子涮!
诗中提出西人在研究新的科学技术，而中国有人却在日本投降后蓄意挑起内战，两相对比前途堪忧，表达了国人战后希望和平、民主建设的心情。
此外，尚有多首诗有意无意地强调、突出了原子弹在日本投降中的作用。试举一些诗句如下：“惊闻两弹定战局，欣传三岛签降书。城乡喜跃游行去，鞭炮喧天倭患除。”（饶钦农：《闻日寇投降喜赋》）“一丸威定古扶桑，鹊舍鸠居巧主张。”（彭世融：《胜利二首》）“惊闻两弹定战局”“一丸威定古扶桑”，似乎给人一种原子弹是决定战争胜负关键因素的印象。“地坼天崩，风雷震，虾夷慑服”。（曹大铁：《满江红·抗战胜利凯歌》）用形容词描述原子弹轰炸后产生的结果，来表达对日本投降的影响。这反映了当时世人对原子弹的一种较为普遍的看法。
三、“惩暴岂容存顾忌，乞降犹自逞顽强”——为使用原子弹辩护
美国在战争中使用原子弹，不仅给发动战争的当局以巨大震撼与冲击，但无疑对无辜平民也造成了巨大伤害。我们看到一批作者对此持肯定态度。
马衡作《欣闻日本投降》诗：
千钧威力震扶桑，惊破痴人梦一场。惩暴岂容存顾忌，乞降犹自逞顽强。盱衡禹甸欣无恙，洗尽佳兵祓不祥。从此大同休戚共，八年苦成愿毋忘。
诗中用“千钧威力”指代原子弹。作者描述了这种新式武器的巨大力量，彻底粉碎了侵略者妄图称霸世界的美梦。诗人对在战争中使用原子弹大抵是持肯定态度的：“惩暴岂容存顾忌”！看到华夏大地洗尽佳兵、除去灾邪，诗人感到一些欣慰。最后诗人对由此实现大同社会充满希望，同时告诫同胞不要忘记这苦难的辉煌。
陈中凡《闻日寇败退》一诗也表达了类似观点：
从来好胜愿终违，海澨惊传一弹飞。戎马八年随逝水，河山百战剩斜晖。盈廷佥壬俦堪恃，极目污莱胡不归？一轨同风成泡影，伯图梦里尚依稀。
历史告诉人们，凡是一味争强好胜、以强凌弱的国家，最终都会事与愿违，没有好下场。日本海边的两个城市，不就随着原子弹的一声爆炸灰飞烟灭了吗！八个年头的全面侵华行动都要付诸东流，国家实力在连年征战中大大削弱，就只剩落日余辉了。
四、“百年四海或好乱，何以威之一铀弹？”——对原子弹的疑问
著名教育家黄炎培在抗战胜利之际，创作了多首诗词，诗中既有为胜利而欢呼的国家民族情感，也有回忆家仇之恨，心情较为复杂。黄炎培作《铀之威歌·日本签字投降之日》。全诗如下：
一丸铀弹飘空裂，几千万人命全毕。广岛长崎取次灭，热光所射生生绝。余杀人子亦已多，即今食报理岂讹。匪不纵横雄一世，恢恢天网其奈何！苍头异军起东北，战祸终始此一角，大东亚梦今应觉。谁弄珍珠港外兵？谁袭沈阳城北营？幻想神风翊皇运，荒唐一宇开八纮。昭和终入降王伍，墨（墨索里尼）诛希（希特勒）毙彼宜虏。求降一电出江户，其年一九四又五。八月十日之上午，山城狂欢我惨凄。寡妻孤子野哭迷，九一八后那忍说，如山白骨谁肉之？日月重光旦复旦，和平之旗今灿烂。百年四海或好乱，何以威之一铀弹？
该诗以“一丸铀弹飘空裂”开头引出全篇，描写了原子弹爆炸后造成成千上万日本平民的伤亡，也写出了广岛、长崎受原子弹辐射造成的惨景。针对用原子弹对付平民的话题，黄炎培也采取了辩护的态度：因为日本侵略者对受害国家杀人太多，这叫自食其恶果。如果不是军国主义骄横一世逞凶顽，哪会有这般遭遇！“八纮一宇”是指日本征服中国进而征服东亚、征服世界的军国主义扩张理念及其恶行。诗的后四句对胜利重见光明表达了兴奋心情，看到了和平曙光。最后，诗人又回顾历史，无论是战争也好、和平也好，其历史结局“何以威之一铀弹？”这个问题可能是诗人一直想弄明白的问题。
五、“迅挞皇军凭地利，胜投原弹炫天骄”——“屈原”还是“苏武”？
还有一些诗人将苏联红军出兵中国东北直捣日本侵华关东军本部，和美国在日本广岛长崎投出原子弹并列，来探讨日本投降和抗战胜利的直接原因，这就是所谓“屈原”与“苏武”作用的话题。
吴世昌作《乙酉八月二十七日书感五十韵》鲜明指出：“烽火八年余，乾坤百战场。”全面抗战八年多，中华大地到处都是杀敌战场，这是战争形势的基本面。其中涉及原子弹与苏联出兵以及抗战胜利人民欢呼的内容，集中在这几句诗中：
“坐看民力疲，将伯呼盟邦。”“双丸落海市，遂令虏胆丧。”“不待秦庭哭，雄师起朔方。顽寇惧聚歼，降表出倭皇。”“薄海欢声动，兆民喜若狂。”
经过长期抗战中国国力日衰，加之日本向美国宣战，建立国际性的反法西斯统一战线成为当时的一个必然选择。有了盟国相助特别是美国投向日本的两颗原子弹，使侵略者受到致命一击；在侵略者惊魂落魄之际，苏联对日宣战，百万雄师进入中国东北直捣日本侵华关东军本部。日本高层为了不致民族灭亡，遂由天皇宣布投降。中国人民听到日本乞降抗战胜利的消息，自然是到处欢声雷动、全民喜若疯狂！海市“双丸”与朔方“雄师”前后相继的两项重大军事行动，对最后日本投降，都起了重要作用。
柯尧放1945年8月15日夜作《快哉此夜行》长诗，开头有曰：“长崎广岛鬼烂中，红骑突起如飘风。战与降与意憧憧，万目交眺扶桑东。”原子弹轰炸使日本两个城市形成“鬼烂”，而苏军奔袭却如“飘风”，两相对比是多么强烈！诗中描写了听到日寇乞降、抗战胜利消息的情景，“飞捷若聆甘泉宫，喜极有客泪讻瀜”，由人及己，最后两句说到诗人自己的心情则是：“万钱买醉思新丰，快哉此夜千载逢。”
六、“中华抗战逾八载，原子炸弹成火海”——人民的斗争与原子弹
还有一些诗作，在看到美国原子弹和苏联出兵二者对日本投降、抗战胜利的作用外，同时进一步强调了中国人民在抗日战争中不可抹杀的重要作用。
日本投降消息传到延安，朱德、谢觉哉、李木庵等都有诗作。如，朱德有《受降·我依毛泽东韵写》，谢觉哉作《晨起偶成》（八月十五复仇节）一诗。著名教育家黄齐生，现代诗人艾青、萧军等的现代诗也颇有名气。
钱来苏作于延安的《苏联参战，日寇投降，喜赋长句并柬谢李张三老》，可作为延安方面原子弹诗的代表。全诗共32句224字：该诗根据内容可以分为四部分，八句为一组。第一部分：
中华抗战逾八载，苏军一出阵容改。英美机群凌空来，原子炸弹成火海。倭奴惯用闪电战，怙恶终遭电击烂。广岛雷火燔云霄，红军入满迅如电。腹背夹击力难抗，倭以屈膝来求降。四强宣言无条件，倭奴哭乞留倭皇。倭皇黩武七十年，高丽琉球已并兼。野心屡逞侵中国，血债如山今始还。捷书昨到延安府，万人空巷狂欢舞。列炬如龙大地红，民族解放初步武。人民更有新要求，莫使独夫再出头。政权改建新民主，团结和平始自由。李老贺捷诗品超，黄龙痛饮张翁豪。谢公曾订壮游约，明秋偕赏钱塘潮。十四年来人已老，请缨曾被浊途恼。今日幸雪国家仇，搁笔不吟孤愤草。
作者对日本投降原因进行了排序：其根本原因是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其次是苏联对日作战，第三才是美国的原子弹。这是笔者在数十首诗中所看到的最为到位的一种认识。后四句突出一个“电”字，日本人的“闪电战”终被原子弹“电击烂”，苏联红军的速度也是“迅如电”。第二部分八句主要讲日本投降事。第三部分讲延安喜讯到万众狂欢之景和人民民主新要求。最后一部分回到主题，对李木庵、张曙时和谢觉哉三人的诗作给予评价，几位诗人在抗日战争胜利之际憧憬着国家和民族的未来。这后三部分既是对第一部分内容的深化，也是对它的回应。
有许多诗人都看到了中国人民在抗日战争中的根本作用，认为中国军队和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是促使日本军国主义投降、夺取抗日战争最后胜利的根本原因。194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长期活跃在国统区从事文化工作的袁水拍，用民间流传已久的“王大娘补缸调，作《抗战八年胜利到》，以笔名杰泥发表于《新华日报》1945年8月20日第4版。后由庄严谱曲，刊载在我党主办的《文萃》第42期上，传唱久远，影响极大。唱词中有：“七七抗战卢沟桥，全国出征士气高。”“广岛吃了原子弹，苏联对日又宣战。”诗人明确提到并明确回答了这个不可回避的问题：“抗战谁是第一功，武装同志真英雄。抗战谁是第二功，我们四万万民众。”
七、“大量地制造啊！大声的爆炸啊！”——原子弹归人民所有
民主斗士、著名教育家陶行知的思维一向是宏阔和深刻的。抗日战争胜利之际，创作了多首含有原子弹的自由体诗作，反映了作者的多重视角和深刻思考，在诸多原子弹诗中有着独特的地位。一首《原子炸弹》，刊于1945年10月13日重庆《民主星期刊》第3期。诗云：
原子炸弹，摔在地上，黑烟五千丈，粉身碎骨肉为酱！不能分辨恶与善，法西斯固然投降；无辜人民都火葬！怎么办？原子炸弹，人类至上！谁想独占，便种下第三次大战！一切文化被摧残，整个人类会灭亡！同盟共管是唯一的保障。把破坏本领，化为创造力量。丰衣足食，人人幸福无疆。
原子弹只是一种威力巨大的武器，一旦用于战争会造成巨大人员伤害；但它不能分辨善恶，在战场上无论是战斗人员和平民都会受到袭击。面对原子弹如此巨大的破坏性，作者提出了“怎么办”的问题。作者顺应当时国际潮流，希望同盟国家共管原子弹，从而实现人们对原子能的和平利用。
第二首《原子弹·民主弹》，作于1945年10月13日，乃应“进步公司出版约好”。诗云：
原子弹，不可以包办。如果要包办，便算是疯狂。公开啊，赶快公开啊！免除第三次大战。民主弹，是管制好的原子弹。是穷苦人过冬的破棉袄，是老百姓充饥的粗茶淡饭。制造啊，大量地制造啊！爆炸啊，大声的爆炸啊！温饱四万〔万〕五千万，唤醒四万〔万〕五千万，教育四万〔万〕五千万。
该诗延续前诗主题，特别提出“民主弹”的政治主张，将当时国际社会对原子弹实行管制的理念予以诗化。美国一家独有原子弹的研制秘密，成为向全世界进行讹诈的武器，带来世界大战极大风险。通过公开秘密，加强管制，最后成为真正的“民主弹”。陶氏用通俗且形象的语言，对“民主弹”作出界定：服务人民大众日用的“过冬棉袄”和“充饥茶饭”。一旦原子科学为人民所掌握、所拥有之后，大量的制造、大声的爆炸成为常态，以“温饱”“唤醒”和“教育”全体中国人民。陶诗的落脚点是憧憬未来的中国人民掌握原子能，用于维护世界和平、造福中国人民，这是很有创见性的。
八、“一手遮天，神圣付托，欲把生民力尽雕”——揭穿原子弹的神圣画皮
1945年8月28日到10月10日，毛泽东在重庆谈判期间传出的《沁园春·雪》词，一时和者纷起，在30多首和词中，郭沫若的和词独树一帜，反映了郭氏对原子弹的态度。
郭沫若的和词刊登在1945年12月11日的重庆《新民报晚刊》“西方夜谭”副刊上。郭词《沁园春》：
国步艰难，寒暑相推，风雨所飘。念九夷入寇，神州鼎沸；八年抗战，血浪天滔。遍野哀鸿，排空鸣鵩，海样仇深日样高。和平到，望肃清敌伪，解除苛娆。
西方彼美多娇，振千纫金衣裹细腰。把残钢废铁，前输外寇；飞机大炮，后引中骚。一手遮天，神圣付托，欲把生民力尽雕。堪笑甚，学狙公赋，四暮三朝。
上阕通篇讲近代以来中国遭受日本帝国主义的入侵及其所带来的灾难。下阕由国内抗日转向国际，通篇写美国在抗日战争胜利后坚定支持蒋介石集团与全中国人民为敌。“西方彼美”即指美帝国主义，就像以无数美元财富装扮起来的细腰妇人。美国在二战期间先是作壁上观，大量向日本出口包括旧钢铁在内的战略物资，客观上支持了日本的战力；抗日战争即将胜利之际，美国又准备把飞机大炮送给蒋介石发动内战，甚至用手里的原子弹来吓唬世界各国人民。
1950年5月14日，郭沫若在北京市保卫世界和平宣言签名运动大会上讲演中指出，杜鲁门曾经大言不惭地这样夸示过：美帝国主义有原子弹是“神圣的付与”。郭沫若最后说：“原子弹，氢气弹并不可怕，广泛的军事基地并不可怕，庞大的军事预算并不可怕，只有人民的力量才是最伟大的力量。”
1945年8月13日，毛泽东在延安干部大会上对原子弹问题作进一步深刻阐发：“美国和蒋介石的宣传机关，想拿两颗原子弹把红军的政治影响扫掉。但是扫不掉，没有那样容易。原子弹能不能解决战争？不能。原子弹不能使日本投降。只有原子弹而没有人民的斗争，原子弹是空的。”这就是毛泽东的“原子”世界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