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弛
编者按：2025年12月，海南自贸港作为党中央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的重大战略部署，正式迎来封关运作的关键时刻。海南提出要大力弘扬“抢滩精神”，加快推进自贸港建设。值此重要节点，本刊特此刊文，回望当年解放海南战役中展现的非凡决策胆识以及那种敢于担当、敢于胜利的革命精神，以励今人，共创未来。
从旅居地打车到三亚图书馆，不到20分钟。办一张借书证，一次可以借8本书。我用夫妻两个身份证办了两张借书证，先后借阅几十部海南之战专著。包括《解放海南战役资料选编》、老朋友李茂林写的《海南之战》电影剧本，尤其是一套《解放海南——战时文献与战后回忆解码》，洋洋16卷，令人仿佛亲历当年指挥部的决策过程和跨海抢滩的战场。
捧读解放海南战时文献，大量的战时电报、命令、日记、战地通讯、作战总结等原始“老料”，几乎是逐年逐月逐日再现海南解放战争史。历史的硝烟，战争年代那么一股劲，那种盯着问题下指示的电报体文风，为了胜利不怕争论、与战士站在一条船上进行指挥的领导作风，跃然纸上，给今天以深深的触动。
统帅亲自写电文，反复讲教训
海南战役筹划阶段，毛主席正在苏联进行第一次出国访问：1949年12月6日出发，16日抵达莫斯科，1950年2月17日回国。他既要考虑与斯大林会谈，处理大量中苏会谈事务和国内大事，又始终关注、指挥着海南之战。书中展示了多份毛主席亲笔手写的电文原稿照片。
1949年10月17日，广州解放第三天，毛主席预见蒋军可能逃往海南岛，部署陈赓4兵团乘胜追击，歼灭逃敌，“使15兵团易于攻取海南岛”；12月10日，广西战役尚未结束，林彪提出“以四十三军及四十军共两个军准备攻琼崖”，毛主席在12月18日的回复中，即就攻占海南岛必须注意的重要问题，作出详尽指示，特别强调：
“渡海作战完全与过去我军所有的作战经验不相同，即必须注意潮水与风向，必须集中能运载至少一个军（四五万人）的全部兵力，携带三天以上的粮食”，“独立攻进而不要依靠后援。
毛主席特别提及叶飞兵团9000人进攻金门全军覆灭的教训，要求他们“向粟裕调查渡海作战的全部经验，以免重蹈金门覆辙”。
12月31日，毛主席再发一电，强调“以充分准备确有把握而后动为原则，避免仓卒莽撞造成过失。1950年1月10日，第三次发电，长达520多字，提出改装机器船、军级指挥机构随同登陆、琼崖纵队配合、策动敌军起义等问题。毛主席身在莫斯科，仍然抽出时间仔细研究海南作战问题，运筹帷幄，面面俱到。
细读这些对解放海南决策带来重大影响的电文，令人感慨系之，不仅是领袖风采，亲自动手写电文，盯着问题作指导，没有一句空话，还有战役决策背后的民主集中制，上级善于听取不同意见、下级敢于提出不同意见。
庆幸！海南岛没有成为第二个台湾岛
12兵团副司令员兼40军军长韩先楚和15兵团司令员邓华在战前有过激烈的争论，已经不是秘密。他们争论的是在4次偷渡成功后，是继续小规模偷渡还是发起总攻。韩邓之争中，韩先楚说了一句值得回味的话：“四野有个传统，允许越级报告，上级可以越级指挥。”
他真的越级向四野前委和中央军委提出报告：
“如果三天内，即谷雨前再不发起海南战役就没有机会了。我们主要靠没有动力的帆船，非要依靠谷雨前的季节风不可。40军已准备好并决意发起进攻，如果43军没有准备好，我愿率40军主力渡海作战。”
韩先楚的报告得到毛主席赞许。邓华连夜到40军视察，随即召开兵团作战会议作出详尽部署，决定启动两军主力大规模渡海登岛作战。
1950年4月16日，渡海战役全面打响，“整个琼州海峡像开了锅似的”，薛岳惨淡经营的“伯陵防线”不到半个小时就被突破了。不到半个月，海南岛全境解放。
难以预料的是，两个月后，朝鲜战争突然爆发，美军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从后续发展态势来看，倘若没有海南之战的胜利，美军势必封锁琼州海峡，海南岛很可能变成第二个台湾岛。
从这个意义来讲，韩先楚越级请战，居功至伟，怎么评价都不过分。
在我军战史上，下级向上级提出不同意见的事例，屡见不鲜。林彪、粟裕都曾向毛主席多次提出不同意见，并获得首肯。韩先楚与邓华的争论也不是个人意气之争，实际上是向毛主席提出不同意见，足见当年将帅之间的民主氛围。那是战争逼出来的民主，因为一个决策失误，将会付出成千上万条生命。
购买机器船本来是毛主席的设想。为避免重蹈金门覆辙，毛主席曾发电提出，“请令邓（华）、赖（传珠）、洪（学智）不依靠北风而依靠改装机器船这个方向去准备”，同时也询问“此事是否可能”。15兵团为此提出推迟作战时间；四野后勤部政委陈沂带人赴港澳购船，惜未能实现。最后，还是根据韩先楚的建议，以风帆船为主完成琼岛登陆。这完全是从实际出发作出的部署调整。
我军历来强调一切行动听指挥，但同时还有另一个宝贵的传统，就是军事民主，充分发挥各级指战员的主动性，允许并且鼓励下级提出不同意见，在民主的基础上进行正确的集中。这样的事例在战争年代实在是太多了。海南之战就是范例。
在历史回望中，人们常常局限于分析争论中的对错，而忽视争论本身的价值远远大于对错本身。重大的决策应该有争论，一个人说了算的决策才是危险的。
指挥靠前，指战员在一条船上
金门战役9000人全军覆没，给海南战役的决策笼罩上巨大的阴影。其中一大教训，就是3个团登陆，分属于不同的建制，却没有一个师级干部靠前统一指挥。
因此，毛主席在海南之战筹备阶段，就要求：“邓（华）赖（传珠）洪（学智）应速到雷州半岛前线指挥一切准备工作。”
韩先楚越级请战，最可贵的一点是：“我愿率40军主力渡海作战。”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渡海作战与陆地作战不同，指战员同在一条船上，危险系数是一样的。40军参谋长宁贤文就因畏战，用石块砸伤了自己的脚，而受到通报批评。
总攻之战，韩先楚和参谋长解方率2万余人分乘400艘帆船，横渡琼州海峡。一发穿甲弹打中了指挥船的桅杆，他们站立船头，镇定指挥。韩先楚在滩头阵地尚未稳固时，便跳入齐腰深的海水，和战士们一起冲上滩头。
聂荣臻在北京指挥部听到韩先楚已经登岛，激动地说：“有这一句就够了！”
海南岛与冲绳岛两战之比较
登岛作战是世界战争史上的难题。
冲绳岛战役是太平洋战场规模最大的两栖登陆行动，也是美军伤亡最大的战役。美国作家戈登·罗特曼曾在他的《冲绳岛1945——最后的搏杀》一书中记载，冲绳岛面积1208平方公里，大致和香港差不多大。盟军出动25万地面部队、1500艘舰艇、2500架战机，历时82天，付出伤亡8万人的代价，才拿下这个岛屿。日军伤亡超过10万人，居民死亡5万人。双方指挥官均告阵亡，美军第10集团军司令巴克纳被炮火击中，日军32军司令牛岛满切腹自尽。1995年开放的冲绳战迹公园墙壁上，刻有在岛上阵亡的24万人的名字。而徐焰教授也曾在他的著作《铁血太平洋》中提及，冲绳人一直谴责日军在战争中逼迫居民自杀，至今在冲绳纪念馆还有雕塑作品记录此事。
海南岛面积3.2万平方公里，比冲绳岛大26倍，而据《薛岳传》记载，当时薛岳指挥的陆海空军及保安部队有10万余人，还有舰艇18艘、飞机45架。而我军虽有两个军10万人，加上琼崖纵队共12万人，但没有海空军支援，主要靠木帆船为渡海工具。历时31天，解放军歼敌5个师9个团51148人，其中毙伤5679人，击落敌机2架、缴获4架，击伤敌舰5艘、击沉一艘；伤亡4611人，其中牺牲1236人，确实创造了世界渡海作战的奇迹。
冲绳之惨烈，在于困兽犹斗，日军毫无退路，只能垂死挣扎，不惜发动自杀式空中攻击，撞击美舰。而海南之速胜，在于我军有琼崖纵队配合，内外夹攻，势如破竹。薛岳守备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蒋介石又把刚从广东撤到海南的刘安祺兵团1万余人调往台湾，以加强防务。薛岳看出蒋介石并不指望他们守住海南，亦曾亲往台湾要求撤退。因此，国军毫无斗志。实际上，开战第二天，蒋介石就下令放弃海南，薛岳的指挥不过是组织逃跑而已。兵败如山倒，一片乱象，甚至发生其海军和陆军因误会而开枪，导致多艘接应船被击沉的事。两相对照，更凸显解放海南之战中我军指挥果断、将士用命、民心所向，而国民党军则已士气瓦解、指挥紊乱，胜败之势，在战前已可预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