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新
一位落马官员在职时刚愎自用，绝对听不得不同意见，很少有人对他提出哪怕是善意而恰当的批评。有一次，他在公开场合亮相时，因鼻毛过长而形象不佳，一位记者买了一把鼻毛剪送给他，他当时有些不悦，但第二天就把鼻毛修剪整洁了。那位记者感叹道：“其实只要有人提醒一下，他马上就会意识到。可这么多年来，他身边那么多部属、随从，从来没人提醒过他哪点不好。”
一把鼻毛剪的启示，令人感慨良多。它不期然让我想到一个话题：如今官场，为何面对面的提醒少了？与一般意义上的纪法教育、警示教育不同，面对面提醒针对的是具体人、具体事，指向明确、意图清晰，被提醒者不管表面如何反应，内心必然会明白提醒者的好意而有所触动，乃至心存感激。
工作和生活中，面对面提醒十分重要。再严密的制度笼子，也需要以人际间直接和善意的目光来查漏补缺；再发达的技术媒介，也无法完全取代那些带有温度、气息和眼神交汇的现场沟通。面对面提醒，在现代社会非但没有过时，反而在复杂的社会关系和日渐疏离的沟通方式中，愈发凸显其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当越来越多的场域容得下、听得进直面提醒时，就能少一些积重难返的弊病，多一些防微杜渐的清醒。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对自身的问题，往往由于种种原因而难以自我察觉。北宋名臣寇准刚正不阿却行事粗放，宰相王旦多次在宋真宗面前直言其短，在背后为其拾遗补缺。不避嫌疑的直面提醒，让寇准在仕途沉浮中保持清醒，最终成为一代名相。我党我军素有直面提醒、当面批评的优良传统。红军时期，指挥员之间经常在战斗间隙进行坦诚交流，当面指出问题、提醒注意事项，真正做到“打一仗进一步”。抗战时期，一位负责经济工作的干部因压力大而流露急躁情绪，陈云同志发觉后专门找他谈心，提醒他团结同志、戒骄戒躁，注意工作方式方法，使其深受教育和感动。解放战争时期，我军开展新式整军运动，更是把当面提醒、直面批评当作一种工作和生活方式，官兵们坐在一起，面对面谈思想、找问题、提意见，极大提高了指战员政治觉悟和部队战斗力。
现实中面对面提醒为什么难？首先源于人性深处对冲突的天然回避、对“损坏”关系和谐的本能顾忌。尤其在权力结构不均衡的地方，提醒者往往需要承受难以预估的风险。当提醒可能被误读为冒犯、坦诚可能招致报复，人际间的安全空间便被畏惧蚕食，提醒之声也就只能变为心中的默念。而长期在一个无人直面提醒的环境中，如同置身于只提供虚像的哈哈镜前，难以获得真实反馈，小至仪容失范，大到决策失误，皆可能因无人提醒而扭曲变形，甚至走向自我毁灭。
“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一把鼻毛剪告诉我们，无论个人成长、团队发展还是社会进步，都离不开面对面的真诚提醒。真正让面对面提醒成为常态，不能仅仅寄望于个人的道德勇气，更需要构建滋养其生长的良好环境，让每个人都能摒弃沉默的怯懦，鼓起提醒的勇气——工作中，敢于对错误决策说不，勇于对不良做法提出批评；生活中，善于对同志的偏误扯袖子，乐于对朋友的过失做规劝。唯有多一些面对面的坦诚、少一些背对背的议论，多一些直言不讳的勇毅、少一些明哲保身的顾虑，让善意的面对面提醒温暖彼此心灵，才能使每个人在自省与他律中不断成长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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