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
毛泽东于1961年12月创作的《卜算子·咏梅》——“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将梅花盛开的自然景象与革命者的精神意象完美融合,兼具高超的艺术性与深刻的思想性。
这首诞生于特殊时期的词作,不仅为当时困境中的全国人民注入了强大精神力量,也成为穿越时空激励未来的不朽精神符号。追溯其创作过程,从京杭搜读古籍积累素材,到途见津门冰雪迸发灵感,再到北京过生日时最终定稿,堪称毛泽东诗词中少见词作。为了这首作品,毛泽东历时两月横跨多地,反复钻研、深度雕琢,足见其用心之良苦、期许之深切。而经停天津见冰雪,似恰是触发该词创作神韵的关键点。
京杭筑基:搜读古籍中的创作储备
1961年深秋的北京,毛泽东就已开始对咏梅诗词的研究,为创作《卜算子·咏梅》埋下了最初的伏笔。11月6日清晨6时许,毛泽东留言秘书田家英:“请找宋人林逋(和靖)的诗文集给我为盼,如能在本日下午找到,则更好。”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咏梅名句,以清幽淡雅的意境著称,却未能满足毛泽东的品读需求。短短两小时后,第二张便条接踵而至。他忆起“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的咏梅诗句,虽疑为林逋所作,查集却无获。于是,第三张便条随即补充线索:“是否是清人高士奇的。前四句是,‘琼枝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经找文史馆老先生查核,终确认此为明代高启《梅花九首》之首篇。毛泽东随后手书全诗,并批注“高启,字季迪,明朝最伟大的诗人”,且在“伟大”二字下重重划线以示强调。只是,高启诗中“雪满山中高士卧”的清傲之气虽令其振奋,却仍未跳出文人孤芳自赏的范畴之外。
此后,毛泽东从12月1日起便乘专列南下上海、杭州、无锡等地考察;特别是3日至8日毛泽东在杭州停留近一周,而百里之外便是南宋词人陆游的故乡绍兴,早已熟读陆游《卜算子·咏梅》,且正在酝酿新词的毛泽东,自然能想起这一传世名篇,但他对陆词“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的孤凄情调并不认同,后来专门点评:“作者北伐主张失败,皇帝不信任他,卖国分子打击他,自己陷于孤立,感到苍凉寂寞,因作此词。”至此,毛泽东已通过从北到南、从秋到冬持续地搜读古籍,完成了多种梅花意象的储备,却仍未触及创作的主旨和灵魂——正如郭沫若后来解读的:“(当时)我们的处境好像很困难、很孤立,不从本质上来看问题的人便容易动摇。主席写出了这首词来鼓励大家。”为此,须在前人基础上翻出新意,让梅花成为时代精神的象征,用以激励全党同志全国人民。
1961年12月中旬,毛泽东结束南方考察北上。17日途经济南后,主席专列于12月18日及19日晨经停天津,停靠在现今南开区水上公园街道观园里社区“红旗线”专线,并在专列上听取了时任河北省委及天津市委负责同志的工作汇报。
此时的天津,不同于几天前在南方时的温暖天气,早已笼罩在隆冬的瑟瑟寒意中。寒冷的气温、洁白的冰雪,为这座北方重镇披上银装,恰似“已是悬崖百丈冰”“飞雪迎春到”的另一番景象。
更有意义的是,津冀党委负责人汇报的“分配大包干”试点成效以及津沽大地的城乡复苏迹象,让毛泽东看到了穿越严冬的温暖曙光。当时他就高兴地说:“你们去年说好的县有百分之二十,恐怕不止百分之二十。要弄清总的形势,一年之间就有好转。”“困难不要好久就可以克服,再有一年就过去了,还是大有希望。”这些深入实践的调查研究,让毛泽东在20日与周恩来谈话时也充满信心地说,“形势是好的,错误都在改正,比去年好,在向好的方面走”。
可以说,正是经停天津时在严寒天气与向好形势这样形成强烈对比境遇中的独特精神体验,让毛泽东找到了突破古典咏梅诗词局限的关键点:林逋的梅花是隐士的清高,高启的梅花是高士的孤赏,陆游的梅花是壮志未酬之名士的自伤,而在津门冰雪中所见的“梅花”,则是困境中坚韧前行的人民,是“一年之间就有好转”的时势。这种从“个人际遇”到“人民立场”的视角转换,让梅花意象获得了全新的灵魂。
对于词作者来说,如果说京杭读诗是“寻梅”,那么津门经停便是“见梅”——见的是傲雪凌霜却心向春天的精神品格,是“犹有花枝俏”“只把春来报”的希望传递。正是与天津这场冰雪的奇妙相遇,让毛泽东心中积淀已久的梅花意象,与火红年代的精神脉搏实现了完美融合,构成了这首咏梅词创作的骨架和灵魂。
《毛泽东年谱》中记载了毛泽东于12月作《卜算子·咏梅》,但并未载明是哪天定稿。笔者认为:诸多线索表明,该词最有可能的定稿日期,正是12月26日,即毛泽东的68岁寿辰。原因如下:首先,12月27日,即毛主席生日次日,他便已将《卜算子·咏梅》作为文件批给参加中央工作会议的同志,并附陆游词加注解“反其意而用之”,因此定稿日期只能在27日之前;而毛泽东19日回京后便投入到中央工作会议紧张的筹备工作中,唯有12月26日生日当天思绪最放松,有兴致进行诗词创作。其次,在26日当天,主席还先后给诗人臧克家、诗友周世钊回信谈及诗词,特别是在给多年好友周世钊的回信里,他写道:“‘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朝云薜荔村。’‘西南云气来衡岳,日夜江声下洞庭。’同志,你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岂不妙哉?”可见当日诗兴之浓。再次,次年1月12日,毛泽东给人复信时提到“近作咏梅词一首,是反修正主义的”,恰在12月26日晚听参会各组汇报讨论情况时毛泽东讲到“赫鲁晓夫怕鬼,越怕鬼,就越有鬼。他们是欺软怕硬,应该是欺硬怕软。《西厢记》讲惠明和尚,有几段唱词,里面有‘我从来欺硬怕软,吃苦辞甘’。共产党人就应该这样。‘强凌弱,众暴寡’,从来不得人心嘛”,对修正主义进行了批评。讲这段话与作这首词的思绪和时间,应当是连贯的。最后,次年12月26日,毛泽东又于生日当天创作了《七律·冬云》,写下了“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的名句,形成连续两年“生日咏梅”的创作景象。这也印证了这一时期的毛泽东在生日当天独具某种特殊的诗兴,或当时正是在这样的诗兴下,毛泽东将前两个月的读咏梅诗心得和津门冰雪中触发的创作灵感,在深思熟虑中完成了艺术与思想的双重升华,大笔一挥写下了这篇生动刻画了新时代精神和革命者气质的经典佳作。
那一场深冬的冰雪、那一次振奋人心的汇报,不仅催生了一首诗词佳作,也见证了领袖与人民共克时艰的深情。对于天津而言,这份与《卜算子·咏梅》相伴的历史记忆,既是独特的文化荣耀,更是激励后辈砥砺前行的精神财富。
津门冰雪终将化去,而那朵绽放其间的梅魂,却永远以最美的姿态,傲然绽放在历史长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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