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学文
最近几年,人工智能加速演进,正对既有红色文化的传承方式进行深刻重塑,并催生出新型传承形态。这种变革并非技术层面的局部修补,而是构成了一场具有范式意义的元叙事转型。因此,如何使延安精神在人工智能时代突破时空界限,持续释放其在当下的感召力,已成为亟待探讨的重要课题。在信息爆炸与价值取向日益多元的现实语境下,既有的精神传承方式在传播效能上逐渐暴露出局限性,这就倒逼我们回归精神传承的本体逻辑,对其运作范式进行结构性变革。这场传承变革不是简单的技术嫁接,而是对延安精神进行创造性阐释与传播,使其真正沉入当下文化的深层结构与精神体验之中,生长为一套能够直面现实议题、积极参与价值建构、富有生命力的思想资源。
一、主体之变:从单向宣教走向人机协同
现有的红色精神传承,往往遵循“权威发布—被动接收”的单向逻辑,大多依赖于教育者、讲解员等在课堂、纪念馆等固定场所进行的知识灌输与价值引导。这种模式在信息传播渠道有限的过去是有效的,但在人人皆为信息节点、社会认知面临“信息茧房”挑战的今天,其渗透力、覆盖面与持久性均面临严峻考验。在对青少年的调研中显示,超过60%的受访者认为“红色故事离自己很远”,主要原因在于讲述方式陈旧、缺乏互动感。应对这一挑战,就应该构建人机协同的新生态,将人工智能作为赋能工具与协同伙伴,助力传承主体扩容增效,实现从“权威讲授”向“共同探索”转型。
首先,人工智能可作为“智能代理”,承接大量标准化、程式化工作。比如,依托大语言模型打造的“历史导师”,可以7×24小时在线智能回应各类事实性咨询。这一模式打破了时空限制,将人力从重复性劳动中解放出来,使其能够集中精力投入到需要情感投入、价值辨析与深度互动的创造性工作中。由此便形成了全新的人机协同分工:人工智能专注于海量知识的高效分发与即时响应,传承者则聚焦于文化精神的深度诠释与情感传递。这种人机协作,既实现了红色文化传承的规模化覆盖,又保障了精神传递的深度与温度,共同塑造出层次丰富、参与度高的红色文化传承新形态。
其次,“人机协同”催生了全新的“生成性”传承模式。传承不再是预设内容的单向传递,而成为动态、共创的过程。例如,在思政课堂上,教师可借助人工智能生成多模态案例,让学生与虚拟历史人物对话。在这种场景中,学生可以与数字版的冼星海讨论《黄河大合唱》的创作背景,也可以向AI版的王震询问南泥湾大生产的细节。这样的智能方式不只是知识的传递,更能引导学生开展批判性讨论。在此,教师承担价值引领与对话深化的核心职能,人工智能提供资源聚合与思维激发支持,学生则从被动接受者转变为积极思考者与意义建构者。
再次,传承的主体性得到了重构。传承者从知识的权威讲授者变为借助人工智能对场景设计的引导者。知识的接受者从被动倾听者变为人工智能场景下的主动认知者。在这个重塑的过程中,延安精神的传承方式实现了从单向宣导向人机协同的跃迁。
二、叙事之变:从定论阐述转向沉浸对话
传统革命精神的传承为了确保权威性与统一性,一般采用“定论阐述”模式。但这种传承模式在人工智能时代极易遮蔽历史的趣味性和鲜活性,不易产生情感共鸣,使年轻一代产生“还是老一套”的距离感。例如,讲述大生产运动时,如果只是口头说教、图片展示、现场参观,不易让学习者真切感受那种物资极度匮乏之下的坚韧与创造,很难实现思想震动。而人工智能正加速革命精神叙事从单向告知到过程沉浸。
叙事转向的核心在于构建兼具史料厚度与交互效度的“叙事场域”。这一场域的打造绝非单纯的技术堆砌,而是要形成可感知、可参与的历史阐释载体。从实践路径来看,数字孪生技术可以对延安杨家岭、枣园等革命旧址开展三维数据采集,进而精准复刻,使参观者突破时空阻隔,不仅可以“走进”窑洞,细看木桌上的油灯、院子里的手纺车、泛黄的报纸,还可以“推开”另一扇门,“遇见”正在纺线的群众或正在起草文件的领导人,甚至可以在虚拟窑洞里亲手摇动纺车,听到吱呀作响的声音,闻到黄土的气息,真正理解什么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本质上是历史传播范式的革新:原本单向传递的历史“故事”,转变为可供自主探索的历史“世界”。更深层次的突破在于,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为叙事场域注入了动态交互的理论张力,推动历史体验从“场景沉浸”向“思想对话”升级。例如,在《论持久战》专题情境中,参观者以“抗大学员”身份提出问题,人工智能依托海量历史文献、电报、回忆录与学术研究成果,生成忠于史实且具有思辨性的回答。这种“实践亲历—理论体悟”的闭环设计,让延安精神转化为可感知、可验证、可内化的精神体验。
最终,红色教育的目的悄然升华。不再仅是灌输凝固的定论,而是通过高拟真的情境,引导人们走进历史现场,在亲身体验中把握其复杂逻辑,感受革命精神的磅礴伟力,从而实现从知识认知到价值认同的深刻内化。当青少年在虚拟时空中为开垦荒地倾注全力,并从中体验到劳动所带来的疲惫与喜悦时,“艰苦奋斗”便不再是一句需要背诵的口号,而成为可感、可知、可践行的生命经验。概言之,人工智能技术所驱动的,不仅是叙事形式的革新,更是认知方式的跃迁:历史从被动的“记忆”客体,转化为主动的“探索”旅程;精神认同亦从外在的“被告知”,深化为发自内心的“我懂得”与“我认同”。
三、范式之变:从历史资源迈向未来基因
当我们利用人工智能技术革新了传承的主体与叙事的方式,便触及这场“传承变革”的终极指向:其意义不仅在于更高效地保存历史记忆,更在于完成一场从“历史资源”到“未来基因”的深刻跨越——让延安精神通过沉浸式教育与对话,内化为一代人,尤其是数字原住民这一代青少年的精神品格与行动自觉。唯其如此,这一宝贵精神谱系方能成长为构建中国式智能文明不可或缺的价值基石,并作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智慧,为人类共同的未来智能文明贡献独特的思想资源。
当前,以算法和数据驱动的智能文明演进正面临双重异化:一是陷入纯粹“技术工具理性”的风险,表现为对效率的无限追求与对人的物化。在这种风险中,情感、尊严、偶然性等“非理性”要素极易被系统性忽略;二是算法推荐所固化的“信息茧房”,导致个体认知封闭、历史记忆碎片化与共同体价值认同的疏离。例如,社交平台上关于延安时期的讨论常常被简化为几个标签化的符号,缺乏对历史复杂性的理解。而以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为主要内容的延安精神,恰恰构成了一组纠偏技术异化、校准文明航向的关键价值坐标。
具体而言,“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指引人工智能的发展必须符合国家发展战略与人类共同利益,确保技术演进始终沿着维护主权安全、促进文明进步的轨道前行。这意味着,人工智能不能仅仅追求商业利润最大化,而应当嵌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导向。“实事求是”要求人工智能必须根植于真实的社会需求与客观规律,警惕算法偏见、数据垄断与脱离实际的“技术神话”,确保技术进步始终服务于真问题、真需要。比如,在开发教育类人工智能产品时,不能为了炫技而堆砌功能,而应当深入调研师生的实际痛点,让技术真正服务于“学”与“教”的真问题。“为人民服务”为智能社会确立了根本的价值依归,指引人工智能致力于促进社会公平、弥合数字鸿沟、增进人民福祉,而非加剧分化或沦为逐利工具,以此催生有温度的人工智能与普惠的智慧治理。在这方面,可以探索“AI+智慧养老”“AI+远程医疗”“AI+乡村振兴”等应用场景,让技术带着温度落地。“自力更生”则激励我们在全球科技竞争与博弈中,勇于攻克核心技术,将发展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为建设一个独立自主、安全可控的数字中国注入不竭的精神动力。这种攻坚精神与当年在南泥湾开荒种地、在延安窑洞里研制无线电通信设备的内在逻辑一脉相承——越是外部封锁,越要自主创新。
因此,人工智能时代延安精神的传承创新,其最高层级的展现,并非仅是方法的革新,而在于将这一精神谱系,熔铸为“中国式智能文明”的内在品格。我们展望的未来智能文明,不应是冷冰冰的机器帝国,也不应是少数精英主导的算法乌托邦,而应是一个技术效率与人文关怀相统一、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相平衡、人的全面发展与社会共同进步相促进的新型文明样态。延安精神所代表的那种深入实践、依靠群众、艰苦奋斗、追求真理的实践哲学与价值追求,正是培育这种新型文明不可或缺的文化养分。可以大胆预言:当数字治理贯彻实事求是、当智能算法学会为人民服务、当科技创新坚守自力更生,那么,延安精神已经为算法世界指引了正确的政治方向。
四、实践路径:技术落地与制度保障的协同推进
任何理念的落地都离不开具体的实践路径与制度保障。首先,在技术基础设施层面,依托国家文化大数据体系,建设“延安精神数字孪生平台”。该平台应集成高精度三维建模、多模态语料库、智能问答引擎等模块,并向各类学校、纪念馆、基层文化站开放API接口。其次,在人才队伍培养上,需要培养一批既懂延安精神又掌握智能技术应用的复合型传承者。可以依托干部学院、党校、高校开展联合培训,开设延安精神数字化叙事等交叉课程。再次,在评价机制上,不能简单以点击量、互动次数为KPI,而应当建立包括认知深度、情感认同、行为转化等多维度的评估体系。例如,可以通过前后测对比、学习日志分析、长期追踪等方式,衡量沉浸式体验是否真正改变了参与者的价值取向。
综上所述,人工智能时代为延安精神传承带来的远非工具层面的便利,而是一场触及根本的范式变革。这场变革以“人机协同”重构传承主体,从权威讲授走向共同探索;以“沉浸对话”重构历史叙事,从接受定论走向体验建构;最终,其指向是以“文明共生”重构精神谱系的未来价值。必须强调的是,在所有的算法优化与界面设计之上,最重要的是保持对历史本身的敬畏与真诚。人工智能可以模拟对话,但不能编造历史;可以增强沉浸感,但不能歪曲事实。在这场深刻变革中,技术是触媒与赋能者,而人的价值判断、历史智慧与人文关怀始终是灵魂与主导。唯有坚持人文引领科技、价值驾驭算法的道路,我们才能在数字浪潮中守护精神命脉,让延安精神成为塑造智能文明的关键性思想资源,真正照亮通往未来的智能之路。
(作者系陕西延安干部学院党史党建教研室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