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臻睿
科技强国的梦想，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而是几代人殚精竭虑、薪火相传的结果。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加强基础研究,是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迫切要求,是建设世界科技强国的必由之路。”改革开放后，中国与西方在科技、经济等方面的差距不断被认识，“科技兴国”“人才强国”“发展才是硬道理”等思想得以提出。“863计划”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863计划”作为我国高技术研究发展的战略性工程，自1986年实施以来，深刻改变了我国科技发展格局，具有里程碑式的历史意义与深远影响。
一、“跟踪研究外国战略性高技术发展的建议”的提出
1986年2月的北京，春光明媚，春风和煦。这天傍晚，资深科学家陈芳允来到中关村中国科学院宿舍楼，按响了中国科学院技术科学部主任王大珩家的门铃。这位曾在研制“两弹一星”伟业中并肩奋斗的军旅科学家来访，令王大珩喜出望外。对于这位不喜欢抛头露面，只知埋头默默搞科研的老战友来访，王大珩又有点出乎意料。简单寒暄之后，陈芳允向他诉说了自己近日来忧思难寐的更多断想。一是1985年6月20日，里根总统为“星球大战”（战略防御倡议）计划拨款25亿美元。这个举动立即在世界掀起发展高科技的狂涛巨澜。二是苏联紧随其后，战略性地提出了《高科技发展纲领》。三是法国总统密特朗率先提出“尤里卡”计划，并且得到了西欧17国赞同和支持，欧共体欲投入巨资襄助其实施。四是日本政府提出了“今后十年科学技术振兴基本政策”。可以说世界各国都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各国瞄准的目标，基本就是未来二十年世界高科技发展前沿诸领域。
陈芳允对他十分敬重的老战友说：“中国只要能不失时机地抓住机遇、迎接挑战，发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良传统，就一定能保持我国在高技术领域占有的一席之地。今天的会议结束后，我那股激动的心情还是久久难以平复，于是产生了向中央有关领导写信建议的想法，今晚特来与您商讨，以求共识。”
听完陈芳允的深情讲述，王大珩也回应了自己作为中国科学院技术科学部主任的一些深层思考。不知不觉中，两人已余兴未尽地聊了半宿。这次促膝长谈后他俩达成共识：“真正的高技术是花钱买不来的，必须奋起直追。”此刻夜色已深，陈芳允在告别时，和王大珩约定联名给中央领导人写封信，坦诚地讲述他们的想法与建议。
第二天，按照与陈芳允的商定，由王大珩执笔起草一封致邓小平、胡耀邦同志的建议信。一个月后，即1986年3月3日，几经切磋，推敲修润，由王大珩、陈芳允联名王淦昌、杨嘉墀（后来他们也都是“‘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一起提出的那份“跟踪研究外国战略性高技术发展的建议”，呈送到中国科学院院长办公室。并于当天送到了邓小平同志手中。3月5日，邓小平就亲笔作出重要批示：“这个建议十分重要，找些专家和有关负责同志讨论，提出意见，以凭决策。此事宜速作出决断，不可拖延。”
此后，党中央、国务院迅速召开了一系列有关会议，依据邓小平同志的批示和这份《关于跟踪世界战略性高技术发展的建议》，研究部署制定《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纲要》相关工作。这就是中国科技发展史上具有重要历史转折点的著名的“863计划”。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正是在这个历史的关口，王大珩、陈芳允、王淦昌、杨嘉墀4位科学家，为抢占国际高技术竞争领域的制高点，提出了高瞻远瞩的战略性建议，为国家决策提供服务，他们也从某学科领域的科学家成长为真正意义上的“战略科学家”。
二、《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纲要》即“863计划”的制定
按照邓小平同志的意见，国家科委立即邀请科学家进行座谈。随后，成立了“863计划”（即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编制小组，组织论证，广泛征求专家意见，研究制定高技术发展战略。因为这项计划的提出和邓小平同志的批示都是在1986年3月作出的，因此被称为“863计划”。3月5日，邓小平同志就王大珩、陈芳允、王淦昌、杨嘉墀四位科学家的《关于跟踪世界战略性高技术发展的建议》批转给时任国务院总理、国家科技领导小组组长赵紫阳同志，赵紫阳同志作了重要批示，大意是：请找些专家讨论，以便决策。此事宜速作决断，不可拖延。国务院8日就此建议开会研究部署，国家科技领导小组20日就开始抓这项工作，具体组织工作由时任国家科委副主任兼科技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的郭树言负责。规划专家组共100位科学家，军口和民口各50位，他们大部分是1980年中国科学院的学部委员（后改称中国科学院院士）。
规划班子的工作人员不多，主要是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原有人员。外借两人，分别来自民口和军口。3月开始起草，7月下旬，报给党中央、国务院的送审稿形成。
回顾历史，新中国成立以后，几十年间曾制定过很多科学技术发展规划。80年代改革开放时期的“863计划”，应该是一项较为成功的国家计划。
“863计划”的指导思想是很明确的，就是要紧紧围绕国防安全和形成高技术产业这两个重点，要求集中、聚焦，不能照顾面，不能分散。在7月报国务院的送审稿中，已基本确定了五大领域、十多个主题、几十个专题。这五大领域是：军口的两个是航空航天、激光战略武器，民口的是信息技术、生物技术和新材料技术。到了后来，1993年前后，中国科学院会同国家海洋局和某些高校，提出并论证了海洋高技术的重要性，由此在五个领域之外，“863计划”又新添了海洋高技术领域。
在早期的“863计划”中，中国科学院承担的任务是比较多的。因为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除少数重点高校有较强科研能力外，多数大学都是搞教学。因此，中国科学院在民口的三个领域中，承担的项目数约占60％，经费数约占50％；在军口的两个领域中，项目数也约占15％，经费数约占10％。例如，信息领域的高性能计算、水下机器人以及CIMS，中科院计算所、沈阳自动化所等，做了很多工作；生物工程技术领域，靶向药物和抗旱、寒、盐碱的基因工程，上海和北京的生物所是主力之一；新材料领域中，金属所的结构材料，化学所、硅酸盐所的功能材料，布局较多。即使军口为主的两个领域，几个光机所在航天方面、大化所在化学激光武器研制中，都有不可替代的位置。
在起草报告的过程中，专家们既有讨论也有辩论，如在经费问题上，从1986年到2000年有15年，计划要多少经费？民口多数说要十几个亿，军口专家提出得有三四十个亿。那个年代，这些数字已经是天文量级的了。再比如，“863计划”应以军为主还是以民为主？军民两方专家各持己见。大概是6月的某个晚上，宋健同志（时任国务委员、国家科委主任）来到办公楼，临时召集开会。他十分高兴地宣布好消息，邓小平同志决定：15年安排100亿元经费，以民为主，军民结合。
9月，“863计划”小组提交了关于高技术研究发展的计划报告，10月6日，邓小平同志在报告上作出批示：“我建议，可以这样定下来，并立即组织实施（如有缺点或不足，在实施中可以修改和补充）。”邓小平同志批复得迅速和果断，反映出他对发展中国高科技的紧迫感和坚决态度。10月18日，邓小平同志在会见李政道和意大利学者齐基吉时指出：“对于科学我是外行，但我是热心科学的。中国要发展，离开科学不行……在高科技方面，我们要开步走，不然就赶不上，越到后来越赶不上。”
1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批准《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纲要》，确定从世界高技术的发展趋势和我国的需要与实际可能出发，选择15个主题项目，包括生物技术、航天技术、信息技术、先进防御技术、自动化技术、能源技术和新材料技术7个领域，以此作为突破重点，在几个重要的高技术领域跟踪世界水平。至此，一个面向21世纪的中国战略性高科技发展计划正式公之于世。这样重大的一个计划，从提出建议到最后决定，只用了8个多月的时间，这同邓小平同志的支持和推动是分不开的。
“发展高科技，实现产业化”，这句耳熟能详的名言，正是邓小平同志1991年为国家科委召开的全国“863计划”工作会议的题词。回顾“863计划”的出台过程，正是由于邓小平同志的高瞻远瞩和果断决策，由于陈芳允、王大珩、王淦昌、杨嘉墀等百多位科学家的智力奉献，才有了这项20世纪末的高科技发展战略，开启了新中国科技腾飞的篇章。
三、“863计划”的历史影响及伟大意义
“863计划”实施后，上万名科学家在各个不同领域协同合作、各自攻关，很快取得了丰硕成果。“863计划”的制订和实施成为继“两弹一星”后我国高技术发展的又一重要里程碑。资料显示，在“863计划”提出后的15年间，共获得国内外专利2000多项、发表论文4.7万多篇，累计创造新增产值560多亿元，产生间接经济效益2000多亿元。“863计划”突破的关键技术，使我国在生物工程、药物、通信设备、高性能计算机、中文信息处理平台、人工晶体、光电子材料与器件等方面成为国际高技术竞争的热点领域，具有我国自主知识产权的产品。这些产品，开始形成我国能与发达国家同台竞争的实力，成为我国高新技术产业的生长点和源头。
“863计划”打破了西方长期的高技术封锁，使我国在信息技术、航天、先进制造、生物医药、能源新材料等关键领域实现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突破，推动科技发展由被动跟踪转向主动布局。如在信息技术方面，它最为国内外瞩目的成功之道就是“打破封锁，自主可控”。众所周知的曙光系列超算（神威·太湖之光），打破了西方高性能计算领域的禁运。在芯片制造、操作系统、数据库方面的自主研发，筑牢了信息安全底座。在航天与深空探测领域，它支撑了神舟、天宫、嫦娥、北斗、天问等大国重器工程，使古老的神话传说成为辉煌的现实呈现；天地观测、卫星通信、载人航天关键技术全面突破，使跻身世界航天强国已成为不争的现实。在自动化与工业制造领域，科技创新成为结构调整、产业升级的新引擎。智能制造、CIMS（计算机集成制造）不仅推动了传统产业升级迭代，而且工业机器人、深海机器人、大型盾构机等新兴产业更是精彩纷呈。最难忘的是新一代核电（高温气冷堆）、风电、新能源技术，包括高性能碳纤维、特种新材料，不仅支撑了国防与高端制造之需，而且为国家战略安全提供了坚强保障。还有高铁核心技术自主化，已成为中国制造“走出去”的鲜亮名片。在关系民生与粮食安全的生物技术与农业方面，包括超级杂交水稻（两系法）、人类基因组测序、基因工程和乙肝疫苗等生物医药在内，不仅丰富了亿万老百姓的菜篮子和四季三餐，而且还在一定程度上大幅地提升了国民健康水平。在经略深蓝、发展海洋技术方面，包括深海探测、海洋观测和资源开发装备在内，正在踔厉奋发迈向深海强国目标。
作为国家战略性、先导性的研究计划，“863计划”实现了面向21世纪，中国在一些高科技领域提前布局、在国际前沿占据一席之地的目的。“863计划”的伟大意义在于确立了“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国家战略共识，奠定了科技自立自强的制度基础，塑造了“长期主义”创新文化，提升了我国的国际科技话语权。
【作者单位：中科信工程咨询（北京）有限责任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