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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情深  家国同构——读李西岳《父子书》

《中华魂》杂志2026年8期 · 2026-08-06 11:0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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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永吉

今年全民读书月,我来到北京朝阳公园书市。在一家出版社的展位旁,展板中央悬着一幅横幅,上面印着:“并不是每一位父亲都能被写成一本书,但我的农民父亲可以——李西岳《父子书》”。我拍下照片,即刻发给西岳兄。

几天后,他寄来《父子书》,扉页上是我熟悉的签名:“永吉贤弟正之。西岳,2025.5.25”。题签时间竟早于收书近一年,其中缘由,我未细究,却已被这份珍重的情谊深深打动。

翻开《父子书》,扉页是一张西岳兄的照片:竹影相伴,戎装在身。照片后附简介,不足400字,却令人肃然起敬。

李西岳,中国作家协会第八、九届全国委员会委员,军事文学创作委员会委员,国家一级作家,原北京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主任,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百草山》《血色长城》《血地》《独门》《戎装之恋》,长篇报告文学《大国不屈》《至高荣誉》《天地人间》,中篇小说集《农民父亲》,散文集《与荷听雨》等。作品曾荣获国家“五个一工程”奖、国家图书奖、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等多项大奖。《百草山》被收录至向党的十七大献礼优秀作品、国庆七十周年军旅文学经典大系、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百部红色经典作品。

《父子书》的封底,有出版社编辑的按语:“这是军旅作家李西岳创作的一部长篇纪实散文,以历史回顾与心灵对话的形式,娓娓道来农民父亲的百岁人生,以及作者四十余年的军旅生涯。两代人的生命轨迹,交织着感人的父子深情,堪称一部爱国主义的教育佳作。”

读《父子书》,我常在字里行间找到自己的影子,与西岳兄一起感受悲欢离合。我同样来自农村,书中的很多事也是我所经历过的:堵鸡窝、端尿罐、记工分、当兵、探亲、参加文化补习班、提干、当司务长、父亲来队、当编辑,当作家……不同的是,我在家中排行老二,上面有兄长。打幡、摔盆等长子的仪式,自然也就由大哥完成了。

西岳兄待人一贯真诚,写出来的作品也让人感到真实可信,能与读者共情,读之令人浮想联翩,能“走神”。他曾直言,最怕重复自己:六七百万字的创作之后,若只是“把这个口袋的东西掏出来,放到另一个口袋里,糊弄自己,欺骗读者,良心上说不过去,面子上也不好看。”正因如此,《父子书》是他在熟悉题材中开掘出的一片新天地。

一、家和故乡的诉说

作家马尔克斯曾说,没有了父母,就好像失去了一个世界,再也没有了依赖。的确,父母健在时,家是完整的。无论离家多久,游子心中始终有一盏灯亮着、有一条路通向来处。回到家中,不论贫富,不论父母是否安康,那里都是幸福的港湾,是心灵的栖居之地。可一旦父母离开,作为儿女,心便如碎帛,再难弥合。人回来了,心却无处安放。

西岳兄认为,任何事物都是相对的,包括对家的理解。父母不在了,故乡还在。故乡就是家的载体,也是家的象征。按照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父母不可能永远陪伴我们,但故乡是永远存在的,是搬不走的。对他而言,故乡不仅是一个地理坐标,不仅是一片自然空间,更是一个精神平台、一处心灵栖所。

他把思故乡作为一种享受,把回故乡视为一种期盼,把写故乡作为一种幸福。故乡给了他丰厚的精神养分,给了他苦乐悲欢,给了他取之不竭的创作素材。

纵观中外文学史,许多著名作家都与故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鲁迅笔下的绍兴、沈从文笔下的湘西、老舍笔下的北平、肖洛霍夫笔下的顿河、福克纳笔下的密西西比河……他们一生以故乡为精神园地,将激情与希望、爱恨与悲悯乃至灵魂的全部,献给了那片土地,因而才思泉涌,作品流芳后世。

西岳兄的创作轨迹,何尝不是如此。他的长篇、中篇与短篇,小说、散文与随笔,洋洋洒洒几百万字,皆以故乡为叙事根基。他作品中反复出现的“献州”,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河北献县。他坦言,每当写到故乡之外的任何地方,便觉生涩艰难;每当写到故乡,便才思泉涌,一发不可收拾。他必须将异乡的生活强拉回故乡的土地,将情感全部投入,才能进入真正的创作状态。

父母不在了,最能唤起他对父母记忆的便是老宅。西岳兄把老宅比作大大的子宫,温暖而安静,他蜷曲其中,幸福而安然。如今,轻推大门,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他用目光四下逡巡,企图寻找却又怕发现父母的某件遗物,脑海中不断浮现着父母的身影。

故乡,始终是他心底那条永不消失的路。

二、寻找父亲的影子

西岳兄的家乡冀中,是敌后抗战的前沿,也是日寇“扫荡”的重点。尤其是1942年的五一大扫荡,日军共枪杀和掳走冀中军民5万余人。有史家言,若说南京大屠杀是日寇在中国城市制造的最大惨案,那么冀中五一大扫荡则是日寇在中国乡村犯下的最大罪孽。在那场悲壮惨烈的民族战争中,无数普通农民以血肉之躯为国家存亡作出牺牲,被历史的洪流淹没。西岳兄的父亲,便是其中之一。

1941年秋,年仅19岁的父亲只身闯入天津。彼时,老家已难以为继。日寇的“扫荡”成了家常便饭,粮食都被抢走了,农具也给砸了烧了,鸡鸭猪狗都被抓光宰净了。年轻人还要被抓去做劳工。父亲东躲西藏,不得安生。恰逢村里有人从天津带回三爷的一封信,信中说,若在家中待不下去,便来天津投奔。三爷在天津开了笼屉加工厂,可以给父亲找些活儿干。父亲就此离乡。在天津南市那些年,他不仅学会了认字、写信、打算盘,还学会了京剧、评剧、河北梆子。

书中对家风传承的记述,令人印象深刻。“奸出人命赌出贼。赌钱,不是条好道儿。”西岳兄说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幼时,他与小伙伴打扑克牌,散场时一个伙伴恶作剧般喊道:“还我五毛钱。”正好被父亲撞见。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对他一顿教训。西岳兄连呼冤枉,却也由此牢记了父亲对赌博的深恶痛绝。

书中对父亲手部残疾的描写,细腻而有力,宛如纪录片中的情景再现。父亲有三根手指伸展不开,没事时便自己来回掰动。系扣子时,他先用不太灵便的左手控制住最后一个扣眼,再用右手将扣子小心挤入,接着顺着衣服往上捋,逐一确认,直到系完最后一颗,再抻一抻、拽一拽,确认无误方才站起身。动作迟缓,却有章法,井然有序,且绝对拒绝他人帮忙。这种自立的尊严,令人动容。

《父子书》中附有西岳兄父亲的照片,照片背面印着父亲亲笔所写文字的影印件。这是父亲凭早年在天津跟着老板学来的识字底子,创作出的二十辈排字行:

宝凤贵西国/继宗仁义德/忠厚传家盛/志同万道合。

从字面上看,不仅押韵合辙,还蕴含哲理,将李氏家族的家训涵盖其中,规范了子子孙孙的血脉延续顺序。太爷爷那辈是“宝”字,爷爷那辈是“凤”字,父亲那辈是“贵”字,西岳兄这辈是“西”字,儿子那辈是“国”字。这位只有几年识字经历的农民,一次性厘定了二十个辈分,连当作家的儿子也自叹不如。

父亲在《毛泽东选集》里用钢笔重重地勾着这样一段文字:“往往有这种情形,有利的情况和主动的恢复,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西岳兄追问自己:父亲勾画这段文字时,心中想到了什么?那或许是一个在苦难岁月中熬过来的农民,对人生最朴素也最深刻的体悟,人生的路,该怎么去抉择,该怎么去坚守、坚持、坚定。

趁父亲身体硬朗,西岳兄带他游北京八大处、登香山、逛天安门广场、上天安门城楼、瞻仰毛主席遗容。父亲玩得尽兴,脸上始终带着笑。游八大处时,遇一老者对父亲点赞,父亲索性将手中的拄棍一扔,动作潇洒,如老小孩一般,嘴里还哼着小曲儿。但登上天安门城楼,西岳兄让父亲挥挥手留影,他却把手抬到半空,又停下了。他说:“在这儿可不敢造次。一个老农民,能上来看看,就已经受抬举了。”后来,父亲又感慨道:“我有两个没想到。没想到大儿子能在北京安家;没想到自己还能登上天安门城楼。”说这话时,父亲两眼放光,嘴都合不拢。看来老人家是真高兴。

西岳兄每出一本书,都要带给父亲。每次回家,父亲总捧着他的书在看,好几本都被翻烂了。父亲渐渐成了作家儿子的第一读者,也是最忠实的粉丝。然而,村里人问他:“你大儿子是干什么的?”他只说:“当兵的。”别人又问:“他现在是作家了,写过《农民父亲》《百草山》。你看过吗?”他便摇摇头。天下的父亲都一样,对孩子的爱与自豪,从来不挂在嘴上。

2017年春,献县电视台为西岳兄做系列专访节目,其中一集《传承》,专门采访了他年逾九旬的农民父亲。他思路清晰,声音洪亮,滔滔不绝。记者问:“你把儿子培养成了大作家,感到骄傲吧?”父亲答:“不是我培养的,是军队培养的。”干净利落,记者和摄像师当场为他竖起大拇指。

父亲去世后,西岳兄只带走了父亲翻阅过的那些书。那些书页上,留有父亲的体温与目光,也是他与父亲间最后的相守。

三、细节打动人

《父子书》中,打动人的细节比比皆是,就像电视剧中的特写,让人记忆犹新,回味再三。

——父亲跟母亲一样会过日子,一粒花生米掉在地上,也会钻到桌子底下仔细寻找。

——北川中学七层高的教学楼。我被眼前的惨景惊呆了,这哪是什么学校,而是一个被瓦砾堆起的大垃圾场。最让人看不了的是那一只只颜色不同、大小不同的小鞋子,有的还系着带子。走了两步,我还看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位漂亮的女孩子,笑得很甜。我捡起了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我给了他钱,他把大数存银行,但身上要装三五千,没事儿的时候,就一张一张地清点,点完,笑笑,再装进口袋,一天清点若干次。

——我可以把手里的幡高高擎起,可以把父亲棺椁前的盆儿摔得叮当粉碎。那是我做长子的荣耀。我作为长子,在儿子的搀扶下,走在最前面,但我也感觉到了这支队伍的浩浩荡荡、川流不息。到了李家坟地,我趴在最前沿往墓穴深处看去,母亲的棺椁裸露出来,因为时间久远,她的棺椁已变形,但还算完整,我又见到母亲了。

——乐乐刚会叫爷爷的时候,我就教他叫老爷爷,还训导全家照我说的做,我接连不断地把父亲的照片拿到乐乐跟前,告诉他,这是你老爷爷。我的苦心孤诣,乐乐很给我长脸,他终于会叫老爷爷了,每当与父亲视频,我就逼他叫,他就叫,让他大点儿声,他就高声喊:老爷爷!老爷爷!我看见,父亲答应得很爽快,眼睛里时或闪着泪光。

——记得有一次,我还让乐乐和老爷爷合唱《花木兰》,父亲不大会唱豫剧,乐乐就说,老爷爷,我教您。然后就一字一句地教,我们就不停地叫好,不停地为他们鼓掌。

——阅兵式开始,解说词先开场,我心跳进一步加快。王宁抒情解说第一句:今天是胜利的日子!贺红梅激情接上第二句:今天是伟大的日子!两个人把节奏说得很缓慢,很抒情,很悦耳。我的热血开始沸腾,眼泪开始下淌,我的感觉像处女作问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一个发表了几百万字作品的作家,犯不上这么沾沾自喜,自我陶醉,甚至有些犯贱,但我却控制不住自己……

在《父子书》的第六章《四世同堂》文字里,西岳兄还不惜重墨描写了他孙子乐乐和老爷爷由不敢见面、到怯生生、再到亲情慢慢浓厚的情感小故事,催人泪下。这也是生生不息薪火传承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束光。

《父子书》讲述的,不单是西岳兄与父亲的故事。父亲是千万农民的缩影,兄是无数军人的代表。这样的父子关系,有着深广的普遍性与历史感。西岳兄通过叙述两代人之间的深情与牵绊,完成了一位游子的精神寻根,彰显了一位军人的家国情怀。他如同用篦子梳理发丝,轻柔而有序,静心理清岁月的纹路。又如老人说书,不疾不徐,将父与子的生命故事、人间与天堂的深情对话,一一道来。

这些生动细腻的文字,既是父亲写给儿子的人生之书,也是儿子献给父亲的至情之作,更是一代中国人写给历史与天地的精神之书。如此一来,以《父子书》命名这些“肺腑之言”,自然再贴切不过了。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值班编辑:白雪、显洋

技术支持:李馨雨

值班总编:闫金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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