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金宝
在致敬奉献与坚守的美好时节重读《纪念白求恩》，感慨万千。1938年5月，白求恩辞别延安，义无反顾奔赴抗日前线，将余生与热血全部奉献给中国人民。红色经典之所以可以跨越岁月生生不息，根源皆藏在滚烫的英雄过往。毛泽东这篇千字短文，字字重若千钧，既铸就了国际主义战士不朽的精神丰碑，更是代代国人恒久依托的精神信仰。
作为长期寻访革命亲历者、抢救红色史料的新闻工作者，我有幸采访到多位与白求恩有过密切交集的老前辈，听他们讲述那些鲜为人知的细节，让我愈发深刻地领悟到《纪念白求恩》一文的时代意义与无穷魅力。
《纪念白求恩》成文于1939年12月21日。文章以深沉笔触追忆他的事迹，高度赞扬他“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品格，推崇其国际主义情怀、无私奉献操守与对技术精益求精的执着。烽火岁月里，它如明灯指路，凝聚起军民同心抗敌的磅礴力量；和平年代中，它依旧焕发蓬勃生命力，成为衡量做人做事的价值标尺。而这篇经典的背后，是一串串感人至深的故事。这里，我将追忆对五位老前辈的采访，感悟可亲可敬的白求恩……
杜冠仁，原兰州军区后勤部卫生部部长。1938年2月，16岁的杜冠仁在冀中军区后方医院从事护理工作，因细心照料一名破伤风伤员，被白求恩看中，调到身边工作。在跟随白求恩的8个月里，他目睹了白求恩对工作的极致严谨和对伤员的深沉大爱。
白求恩对医护人员要求极高，手术时要求全员全神贯注、默契配合，更换器械前必须认真洗手，还反复叮嘱大家，务必降低伤员的感染风险。更让杜冠仁终生难忘的，是白求恩传道授业毫无保留：他亲身示范战地伤员抢救技巧，结合战地实际就地取材，发明了便于携带的“白求恩夹板”，挽救了无数伤员的肢体。后来，杜冠仁先后走上团、师、军、军区各级医疗卫生部门的领导岗位。在每个工作岗位上，他都用白求恩精神和大家共勉，多次出色完成任务。解放战争时期，杜冠仁在第一野战军3军7师任卫生部长时，率部参加了攻打平凉的战斗，创造了全师负伤的团以上干部全部抢救成功的纪录。他也因此被选为代表，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和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一起，共商国是。这也成为这位老八路最难忘的人生一幕。
张业胜，原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副院长、北京军区总医院副院长，是与白求恩有过密集交集、一生践行传承其精神的亲历者。他清晰地记得，1938年6月17日与白求恩初次相遇。当天下午便在岗库村南树林参加欢迎会，后来在松岩口模范医院观摩他手术，在蛟潭庄为他保管美国援华会捐赠的药品器材，还在史家佐卫生学校听他讲课、在神北见证他写书。白求恩脚气感染时，他在和家庄配合林金亮大夫为其手术，也曾见证白求恩参加卫校开学典礼、与学生一同泅渡唐河。白求恩逝世后，他先后在于家寨送别遗体、参加军城追悼大会和白求恩墓落成仪式。20世纪60年代起，他便开始寻访白求恩的足迹，走遍其在中国工作过的地方，寻访共事者与被救治的伤员，收集整理其事迹用于教育后人。他曾重访平山蛟潭庄，看到白求恩曾住过的房屋依旧完好。也曾与老同志同赴唐县多地，深入研究白求恩精神的内涵。中国、加拿大建交后，他参与接待加拿大访华团，1976年还作为中加友好代表团成员赴加拿大，走访白求恩的出生地、工作和学习地，成为中加友谊与白求恩精神的传播者。
张业胜在白求恩身边担任助手一年多，一生践行并传承白求恩精神。他目睹的白求恩两次发火的情形历历在目：第一次发火是在一次战地医疗会议上。当时，前线伤员源源不断被送下战场，许多战士因得不到及时救治而牺牲，可后方参会人员却还在讨论和纠结“医疗队该不该赴前线”。白求恩心急如焚，情绪失控，当场摔出座椅，厉声疾呼：“前线在死人，你们在这里讨论要不要救人！”主持会议的马海德见状，连忙应声：“好，好！马上组织医疗队上前线。”
另一次发火发生在晋察冀龙泉关召琨寺。当时，白求恩带医护人员正在紧急抢救一位重伤的团长，可后方医院却送错了手术器械。白求恩当场将其扔在地上。正是这一疏忽，错失了抢救的最佳时机，导致这位团长不幸牺牲。事后，白求恩亲自找到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坚决要求撤了后方医院那位院长，他说：“一丝一毫的疏忽，都可能夺走战士的生命，这样的失误，绝不能容忍！”后来，考虑到当时医务人员奇缺，这位院长没有被撤职，而是受到严厉批评后被调离岗位。
对此，聂荣臻曾经这样评价：“中国当时是落后的，他对那些办事迟钝、工作效率很差的人看不惯才发脾气……”
赵铁良，原解放军后勤学院一系副主任。1939年10月，他奉命带队负责白求恩战地医疗队的警卫工作，近距离见证了白求恩的“执拗”。在他的记忆里，白求恩对医务人员的要求近乎严苛：一次大风将晾晒的纱布吹落，护士随手捡起准备重新使用，被白求恩严厉斥责，他直言：“纱布上的泥沙可能让战士致残、丧命！”这份严苛，源于对生命的敬畏，也换来了极高的伤员抢救成功率，战士们由衷传颂：“白大夫看过的伤没有不好的。”
赵铁良还向我讲述了白求恩许多温情的细节：寒冬时节，白求恩常常身着单薄衣衫彻夜钻研病历，床边摆放着译制读物，时刻关注着抗战局势；听闻赵铁良的苦难身世，他会动容落泪；部队换防时，他特意前来送行，未曾想那次挥手，竟成了永诀。原来，白求恩在抢救伤员时不慎划破手指，因忙于救治仅做了简单处理，最终感染引发败血症离世，这份遗憾，成为赵铁良一生的痛。
李盛才，原武汉军区空军副参谋长。1938年8月，时任晋察冀军区115师骑兵营三连连长的李盛才，奉命率部突袭盘踞在河北完县的日寇。因战前侦察有误，交战才知敌军实际兵力远超预期，敌众我寡之下，突袭行动受挫，李盛才不幸中弹，身负重伤当场昏迷。部队撤至军城后，医疗人员确诊其右腿腿骨五分之四被击碎，当时天气酷热、医疗条件简陋，大家一致建议立刻实施锯腿手术，否则伤口极易感染，危及生命。就在手术准备就绪、众人准备手术之时，白求恩匆匆赶来，他不顾一路奔波的疲惫，果断决定实施保腿手术。他亲自主刀，小心翼翼地清理碎骨、填塞药布、固定夹板，每一个环节都严谨细致。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李盛才的腿奇迹般痊愈，重新奔赴抗日前线。他说他是白求恩来华后首位成功接骨保腿的伤病员，若没有白求恩，他早已落下终身残疾。
余新元，被誉为“雷锋知音”，是一位参战无数、九死一生的老红军。1939年黄土岭战役中，余新元重伤昏迷后被抬到医院，恍惚中他听到医护人员商议为其截肢。此时，白求恩恰巧途经此地，看到这位年轻战士重伤垂危的模样，心疼地说道：“太年轻了，要是少了一条腿，将来可怎么办啊！”他毫不犹豫，毅然决定亲自主刀，全力为余新元保腿。彼时前线消毒药品极度匮乏，白求恩急中生智，将捣碎的大蒜摊在黄纱布上，为余新元的伤口消毒。经他悉心医治，一个月后，余新元的伤口肿胀逐渐消退，半年后便基本痊愈，重新回到了抗日战场。
和平岁月之中，余新元始终以白求恩为榜样。他引领雷锋走入军营，同时悉心培育当代雷锋郭明义，用实际行动接续传承白求恩无私奉献的崇高精神。
……
日月如梭，斯人已去，但我留住了他们对白求恩的深切记忆。从张业胜眼中的“怒火”，到赵铁良记忆里的“严苛”；从杜冠仁亲历的“温情教诲”，到李盛才感受的“精湛医术”，再到余新元刻骨铭心的“救命之恩”，这些片段多维度勾勒出白求恩性情直率、严谨细致、温情热忱、聪慧果敢的鲜活形象。他医术高超却不恃才自傲，心怀苍生却不求回报，始终以伤员生命为首要考量，用行动铸就了不朽的精神丰碑。
白求恩是一位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更是八路军将士的兄长和战友，有着常人的温情与情怀。老前辈曾告诉我，白求恩到达抗战前线后，鉴于当地生活条件非常艰苦，毛泽东同志十分关心他的生活，特意给聂荣臻同志发电报，明确要求每月付给白求恩100元津贴，用以照料他的生活起居。可这份善意，却被白求恩婉言谢绝。他的理由朴实而坚定：“聂荣臻司令员每月津贴才5元，普通战士每月只有1元，毛主席、朱总司令的津贴也很少，八路军官兵每天只有几分钱的菜金，我不过是一名卫生顾问，怎么能享受如此特殊的待遇？”他还坚定地表示，自己是来支援中国民族解放战争的，不是来享受特殊待遇的，要是想穿好、吃好，他就不会离开加拿大来到中国了……
如今，我们身处和平盛世，不必再奔赴枪林弹雨的战场，但白求恩的崇高品格、毛泽东同志《纪念白求恩》一文所承载的精神力量，愈发闪耀出人性的光芒。白求恩的价值追求，在新时代愈发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我们立足岗位、恪尽职守，无私奉献、潜心钻研本领，热忱待人、践行初心，便是在新时代对白求恩精神最好的传承。
白求恩精神，是穿越时空的精神火炬；《纪念白求恩》是指引世人修身立德的行动指南。以细节为镜，品读白求恩的赤诚与坚守，做有益于他人、有益于社会、有益于家国的人，让白求恩精神代代传承，让《纪念白求恩》的无穷魅力永续流淌。这，便是我结合采访老前辈的经历，重温《纪念白求恩》的体会，也是我们对劳动和奉献者的致敬和礼赞，对新时代每一位坚守岗位、奋勇争先的劳动者的期许与共勉。
（作者系雷锋杂志社雷锋精神传播中心主任、编辑部主任，解放军报社原高级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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