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一鸣
微信群里一则小事儿引发热议：推销员上门向农村妇女推销指纹锁，极力鼓吹科技便捷，遭对方拒绝后恼羞成怒，动手将其打伤。
真相清晰明了，可网络舆论场里的论调却有意无意跑偏了。不少自诩深谙世事、颇有见解的“认知达人”，非但不谴责施暴恶行，反而一味指责受害者。有人认为农妇固执守旧、排斥新生事物，愚昧落后理应吃亏。更有甚者抛出歪理，直言“不是落后必挨打，而是愚蠢必挨打”。这般颠倒是非的言论，在日常舆论讨论中屡见不鲜，小到邻里琐事，大到社会议题、历史评判，总有不少人陷入片面认知，丢掉大众共识，只剩偏执己见。
我向来不觉得愚昧是好的，谁都不想愚昧，但在强权面前，人可以有愚昧的权利，人不可以有暴力的权利；愚昧不等于愚蠢，愚昧只是因为“昧”，暂时没有感知新知识新科技，一旦人有所感知，多半会“提高认识”，来追赶新东西，说不定，还能弯道超车。愚昧不是智商有问题，她是可以慢慢感知的，不是可以让人打一顿，打醒她的。
在人类的价值观序列上，人可以落后，甚至可以愚蠢，但不可以横暴，绝不能强大的就可以打弱小的、先进的就可以打落后的、聪明的就可以打愚蠢的。若以智力来论是否该打，那么智商一百的可以打智商九十的，智商一百一十的也可以打智商一百的，以此类推。这些认知高手可以去测测智商，我敢肯定，比这些认知高手智商更高者大有人在，照此逻辑，他也该挨几顿暴打。
有些人将丛林法则视为当然，更将其提升为文明法则，强者即文明，霸者即文明，拳头大即文明，掌握了新科技、高科技的就是文明，赵太爷手上那“霸王鞭”，便称之为“文明棍”，倘若用此逻辑推理曰：赵太爷若不文明怎么高强？有了这般“文明”界定，就开始对彼“非文明”实行降维打击，为之歌，为之颂。我们因此常见：不去指斥加害者的恶毒，专去指摘受害者的愚蠢。
强者可以只论强弱，论者必须先谈是非。知识分子有人类良知之称，如果只为强者说话、不为弱者撑腰，那不是人类的良知，而是人类的病灶。
孟子有一段话穿越千年，至今仍可以当人类文明的共识：“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孟子这话后面还有一句：“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王阳明谈良知，他说良知并不玄，不是什么高精尖，“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凡事先分个是非，才是有良知，凡事不分是非，只论强弱，照我们老家土话来说：打得赢的就是牙(爹、父亲)，这个世界就乱套了。很多混舆论界者常自诩：只为苍生说人话，不为某某唱赞歌。什么是人话？人话就是良知之话，就是论是非之话。
是非是始，智力是末，这次序颠倒不得，须先有良知，后才有认知，良知为认知提供方向，认知为良知提供兑现。王阳明说：“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有了知善知恶的良知，再去为善去恶来格物、来立论、来决定替谁说话，这才是立论公正，这才是人间正义。
良知树于心，认知立在纸，无论是个人的修身、舆论的立言，还是社会的治理，都得照此顺序走：先论是非，再谈强弱；先论善恶，再谈智愚；先论对错，再谈成败。这才是有良知，这才是真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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