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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银
1934年11月16日，农历十月初十。北风怒号，天寒地冻，路面结成一层坚硬的冰凌。中国工农红军第25军在中共鄂豫皖省委率领下，高举“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的旗帜，从河南省罗山县何家冲出发西进，踏上了战略转移的漫漫征途。
红25军政委吴焕先、军长程子华、副军长徐海东走在队伍前列，频频回首，奋力挥动手臂，向养育他们的大别山深情告别。
这支队伍朝气蓬勃，平均年龄不满18岁。最年长的是副军长徐海东，34岁；军长程子华29岁；军政委吴焕先年仅27岁。团营干部多为二十出头，大批连排干部不到20岁。他们个个英姿勃发，神气十足。
大别山的峰峦渐渐被甩在身后，化作地平线上的一抹墨绿。猎猎战旗下，红25军向西挺进，面前是一条铺满艰难险阻的荆棘之路。
绝地反击：独树镇血战突围
11月17日，红25军在朱堂店以南之罗古寨击退敌“追剿纵队”第5支队的进攻。当晚，从信阳城以南之东汉河与柳林之间越过平汉铁路，迅速向西挺进，进入桐柏山区。
桐柏山区地处河南与湖北交界之处，层峦叠嶂，森林密布。中共鄂豫皖省委经过实地考察和听取中共鄂豫边临时工委书记张星江的情况介绍，认为“该地逼近平汉路、襄樊，敌人颇易运动兵力压迫，同时群众斗争及地理物质条件都不适宜”，决定放弃在此创建根据地的计划，到伏牛山区相机创建新的根据地。
为迷惑和调动敌人，红25军继续西进，直抵桐柏县城以西25公里的洪仪河、太白岭、界碑口一带，并派小部队佯攻枣阳县城。敌人果然上当，纷纷向枣阳一带集中。红25军突然掉头东返，冲破敌“追剿纵队”第2支队的拦阻，击退第5支队的进攻，连夜从泌阳城东向北进发，沿途地势平坦，村落稠密，围寨林立，封建势力强盛，许多地主豪绅盘踞的村落都拥有相当数量的武装，多则有枪数百支。为减少前进上的阻力，能迅速北上，吴焕先政委决定开展政治攻势，亲自到各团召开连以上干部会议，宣讲政策和注意事项。每到一地，军政治部主任郑位三都亲自写信，由手枪团先行一步，将信送给沿途村寨的寨主，或请围寨之间互相传递。信中除宣传抗日救国外，还说明红军借道抗日，决不伤害地方。路过每座围寨时，宣传队的同志都扯着嗓子喊起顺口溜：“老乡老乡，不要惊慌。我军所向，抗日北上。借路通过，不进村庄。奉劝乡亲，勿加阻挡……”
这一招果然见效。沿途地主豪绅纷纷保持中立，有的甚至表现友好。红军通过时，有些围寨的团丁把枪架起来，徒手站在顶台上；不少围寨还在路旁摆上开水和饭食。
经过两天急行军，红25军顺利通过围寨地区，抵达象河关西北的王店、土风园、小张庄一带。这里距许（昌）南（阳）公路只有20多公里，过了公路便是伏牛山东麓。
第二天拂晓，敌“追剿纵队”第2支队追了上来。吴焕先与军领导决定：第224团、第225团和军直属队为前梯队，先行出发；第223团为后梯队，阻击敌人，掩护全军通过公路。
下午1时，前梯队第224团进至方城独树镇附近，准备从七里岗穿越许（昌）南（阳）公路。七里岗是伏牛山东麓向南延伸的一道土岗，东面是河，地势陡峭，西南连着一片平原。公路与土岗交叉处，岗顶与路面落差十几米，形成人工地堑，易守难攻。这天恰逢寒流，气温骤降，天空阴沉，朔风怒吼，雨雪飘飞，一片混沌。红军单薄衣着，很快被雨雪湿透，饥寒交迫，行军艰难。许多战士的鞋子被烂泥粘掉，只能赤脚赶路。
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国民党军第40军第115旅南下桐柏山合围扑空后，立即掉头北返，抢先占领了独树镇附近的七里岗、砚山铺一线阵地，突然向红军发起猛烈攻击。因天气恶劣、能见度低，红军发现敌人较迟，又无战斗准备，一时陷入被动。战士们的手指冻僵，拉不开枪栓，抵抗不及，被迫后撤。
千钧一发之际，军政委吴焕先迅速赶到先头团，立即指挥部队就地进行抵抗。他向战士们大声高呼：“同志们，就地卧倒，坚决顶住敌人，绝不能后退！”吴政委的到来，马上稳定了部队，战士们趴在泥泞地上，利用地形地物顽强阻击敌人。当敌人再一次冲锋时，吴焕先政委从一名交通员身上抽出一把大刀，高声呼喊：“同志们，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绝不能后退！共产党员跟我来！”他冒着弹雨，带领部队奋不顾身地反扑过去。红25军指战员热血沸腾，勇气倍增，端起明晃晃的刺刀，挥舞大刀，与敌军厮杀在一起。
经过一番血战，红军终于打退敌人进攻，占领了公路两侧的有利地形，紧张局势稍得缓解。但形势依然严峻：数万国民党军像铁桶一样把这支不足3000人的队伍团团围住。这一带地势平坦开阔，既无险可守，又不便机动。吴焕先政委镇定自若，与程子华军长、徐海东副军长等仔细观察敌情，决定天黑突围。
部队刚刚进入阵地，敌人又发起进攻。一阵炮击之后，成群的敌人涌了上来。弹雨中，吴焕先始终和战士在一起，哪里战斗最激烈，他就出现在哪里。
整整一个下午，红25军打退了敌人的多次进攻，阵地前堆满了敌人的尸体。
黄昏时分，枪声渐息。红25军按照计划连夜突围：由60名机枪手组成突击队，端着机枪排成一列，齐头并进，走在最前面。大队人马紧跟其后，如决堤洪水，势不可挡。敌人见红军来势凶猛，溃退下去。大部队顺利跳出包围圈，继续向西挺进。
28日拂晓，红25军前卫部队由方城县拐河镇东北的孤石滩通过澧河时，敌第40军骑兵第5师、第115旅和骑兵团，分别从拐河、常村奔袭而来，南北夹击红军。徐海东当即命令前卫第223团强渡澧河，攻占纸房以东的高地，击退敌骑兵第5师，控制入山要道。吴焕先政委命令第225团3营9连连长韩先楚带领该连迅速抢占上马村以北山上的围寨，击退敌骑兵团和第115旅的进攻，掩护军直属队和第224团过河。随后，红25军在古木庄、交界岭击退尾追之敌，经神林、熊背、下汤等地继续西进，于当晚进入伏牛山。
独树镇战斗，是红25军长征途中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血战。红军虽伤亡300多人，但以顽强的战斗作风和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挫败了敌人的围歼计划。
1997年，中共方城县委、县政府在七里岗上建造了独树镇战斗纪念碑。纪念碑以一把变形刺刀为造型，寓“血战”之意；碑高25.34米，蕴含着红25军的番号和1934年的时代背景。正面和背面分别镌刻着刘华清和程子华题写的“红25军独树镇战斗遗址”与“烈士精神不死”的碑文。
伏牛山位于河南省西南部，东西绵延800余里，属秦岭山脉东段，地势西高东低，重峦叠嶂。
进入伏牛山后，省委和军首长很快发现：该地区地域狭窄，人烟稀少，粮食物资匮乏。同时，这里是豫西“内乡王”别廷芳的势力范围，反动统治严密，盗匪出没，地主围寨凭险据守，不便接近群众、开展工作。加之敌第40军和“追剿纵队”主力紧追不舍，难以立足。经研究，决定立即转移，到陕西南部开辟根据地。
然而侦察人员报告：地处豫陕交界的朱阳关、黄沙镇、五里川等地三天前已被敌军占领，红25军入陕之路被堵。
幸而红军遇到一个叫陈廷贤的货郎小贩。在他的带领下，部队沿着一条少有人知的入陕小道，穿过深山峡谷，绕道敌人防备空虚的卢氏县城南侧，经关坡、兰草等地，直插卢氏县城。
12月8日，红25军从豫陕交界的铁锁关进入陕西。铁锁关又名箭杆岭，据说，明末李自成兵败商洛山后在此设关，以铁锁锁闭关门，故得此名。关上虽有民团把守，但被红军一举攻占。当天下午，部队又急行军近20公里，经大石河到达三要司，接连攻占九泉山高地，歼灭陕军一个营。次日，翻越蟒岭，到达丹凤县庾家河镇。
10日上午，中共鄂豫皖省委在庾家河召开第18次常委会会议，研究在鄂豫陕边区创建新苏区的问题。会议作出《关于创建新苏区和新的革命根据地的决议草案》，决定在陕西的山阳、镇安、旬阳和湖北的郧西等县边区建立根据地，以此为依托，开展游击战争，扩大根据地。
会议正在进行，激烈的枪声突然传来。哨兵报告：敌人打上来了，已经占领东山坳口。
情况万分危急。原来，为防止红25军入陕，蒋介石早在红25军进入桐柏山时，就令驻守开封的国民党军第60师移驻朱阳关一带，控制入陕通道。同时，敌“追剿纵队”第2支队也跟踪到栾川、庙子一线，红25军再次陷入被前后夹击的险境。红25军立即改变入陕路线，将敌第60师筹谋多日的堵击防线甩在身后。
庾家河东山坳口，红25军的哨兵发现敌军先头部队已从七里荫迂回上来，当即开火。战斗一开始，敌第360团就夺占了坳口有利地形，向红25军猛攻。若坳口失守，红25军就有被击溃甚至覆灭的危险。正在开会的省委委员们听到枪声后，立即从会场奔赴前线。
徐海东率领第223团猛冲入敌阵，用刺刀和手榴弹硬是从敌人手中夺回了东山坳口。接着，第224团、第225团迅速抢占坳口南北两侧高地，配合第223团打退敌人进攻。激战中，徐海东头部受重伤——一颗子弹从脸上进、从脖子后面出，当场昏迷不醒。军长程子华也身负重伤。军政委吴焕先指挥部队英勇反击，以刺刀、手榴弹与敌拼搏。经过一天殊死搏斗，红25军将敌人全部打垮，毙伤敌300多人。
庾家河反击战是红25军西征中的又一次生死之战，彻底粉碎了国民党军的追堵计划，迫使尾追之敌退回河南。红25军进军陕南取得重要胜利，为在鄂豫陕边区开辟新根据地奠定了基础。
从2月到7月，红25军接连粉碎国民党军的两次“围剿”，先后进行了蔡玉窑、文公岭、石塔寺、紫荆关、袁家沟口等战斗。其中，袁家沟口一仗全歼国民党军警备第1旅，毙伤300余人，俘敌旅长唐嗣桐以下1400余人，缴获轻重机枪40挺，红军仅伤亡100余人。这一歼灭战是红25军长征中取得的最大胜仗，宣告了国民党军“三个月内消灭红25军”的围剿计划彻底破产。
袁家沟口战斗后，红25军乘胜东进。7月15日，原中共鄂豫皖省委交通员石建民从上海经西安到达军部驻地，带来了中共中央数月前发出的几份文件，以及中央红军和红四方面军已在川西会师并准备北上的消息。当晚，中共鄂豫陕省委在长安丰峪口召开紧急会议。已接替5月9日病逝的省委书记徐宝珊的红25军政委吴焕先主持会议。会议正确分析了斗争形势，在与中共中央失去联系的情况下，独立自主地作出红25军西征北上的战略决策。这一决策完全符合全国革命形势发展的需要，符合中共中央和毛泽东率领主力红军北上抗日的战略意图，为红25军长征掀开了新的一页。
7月16日，红25军从丰峪口出发，踏上继续长征的道路。8月3日，部队进入甘肃，一路上攻克两当县城，围困天水。8月15日，红25军进抵静宁县城以北25公里的兴隆镇、单家集等地。
单家集是回民聚居区。部队到达前，吴焕先在军中进行了党的民族宗教政策教育，制定了“三大禁令、四项注意”：禁止部队驻扎清真寺，禁止毁坏回族的经典文字，禁止在回民地区吃大荤；注意遵守回族人民的风俗习惯，注意使用回民水桶在井里打水，注意回避青年妇女，注意实行公买公卖。
按照吴焕先的要求，红25军进入回民区前做了充分准备。许多连队把没有吃完的猪肉做了处理。手枪团和少数回族战士先期进入兴隆镇，广为张贴标语、传单、布告，宣传红军的政策和纪律。
红军到达单家集的第二天，吴焕先召集当地有声望的老人和阿訇座谈，宣传党的抗日救国主张和红军政策，说明红军来此只是稍作休息，不征粮要款、不拉夫抓丁，以解除回民群众的思想顾虑，安定人心。随后，吴焕先、程子华、徐海东等领导隆重拜访了清真寺阿訇，并赠送了绣有“汉回兄弟亲如一家”的锦幛以及6只大绵羊、6个大元宝等礼品。清真寺的阿訇们看到红军如此敬重回民，便按照民族礼节宴请了红军领导，并赶着一群染成了红色的肥羊送到军部作回拜，并回赠一面绣着“劳苦功高”四个大字的锦旗。
8月17日，红25军离开单家集。回族群众齐聚街头为红军送行。受红军影响，许多回族青年参加了红军。阿訇们望着红军远去的背影，由衷感叹：“红军真是仁义之师、正义之师。红军好啊！”
1935年8月17日晚，红25军攻占兴隆县城。随后，红25军乘胜翻越六盘山，于19日直逼平凉县城，20日在白水镇与敌军展开激战。战斗中，吴焕先不顾战士们劝说，奋勇杀敌，冲锋在前，并以乐观的精神鼓舞将士：“从参加革命那天起，我就做好了为革命牺牲的准备，为人民流血牺牲是最光荣的！”
此时，吴焕先得知国民党军第35师一部已到达泾川县城的泾河附近，重兵布防，堵住了红25军的去路。在前有堵敌、后有追兵的不利情况下，吴焕先决定改变行军路线，向南翻越黄土高坡，南渡汭河，佯作夺路入陕，调动敌人，然后相机北上。
8月21日，天色阴沉，大雨倾盆。红25军冒雨登上泥泞的黄土高原王母宫塬，开始南渡汭河。此时，虽因滂沱大雨导致汭河水势猛涨，但尚能徒涉。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犹豫。倾盆大雨浇在吴焕先身上，他顾不得许多，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站在北岸亲自指挥部队抢渡。手枪团过去了，第225团也过去了。就在后续部队紧张渡河时，突然一声惊雷，山洪暴发了！渡河队伍一下子被切成两截。吴焕先急忙下令停止行动，抢救落水人员。此时，红军刚刚过了一半，军部机关直属队及第223团被阻于汭河北岸。看着部队被困两岸，吴焕先心急如焚，亲自带人沿河寻找渡口，但希望一次次落空。
就在红军被阻于河水两岸时，国民党军第35师骑兵团和1个步兵团共1000余人突然向滞留在四坡村的红军扑来。北岸红军难以渡河，南岸红军又无法回援，部队顿时陷入背水一战的绝境。若不及时击退敌人，后果不堪设想。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吴焕先临危不惧，当机立断，决定与徐海东分头指挥，协力抗敌。吴焕先立即带领交通队和学兵连100余人迅速抢占塬上高地，直插敌军侧后，与徐海东部形成夹击之势。敌军顿时乱作一团。吴焕先振臂高呼：“同志们，坚决不能让敌人逼近河边！一定要坚决地打！”
战斗在雨水和泥泞中陷入白热化。红军将士以一当十，奋力厮杀。吴焕先仍然冲在队伍最前面。就在他指挥反击时，跟在他身边的警卫员猛然发现不远处的敌人向吴焕先举起了枪，大喊一声：“政委，当心！”话音未落，吴焕先身体一斜，倒了下去。
战士们立即将他抱离战场。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浑身不住地颤抖。闻讯赶来的徐海东和其他战士看到政委身受重伤，个个悲痛欲绝，怒火万丈。他们将悲愤化为力量，端起刺刀与敌军肉搏，最终全歼敌1000余人。红军又一次转危为安，化险为夷。然而，这位1926年入党，1927年参加黄麻起义、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创始人之一的吴焕先政委却在战斗即将胜利时永远离开了人世，年仅28岁。
“政委牺牲了……”看着吴焕先静静地躺在地上，红军将士们忍不住低头抽泣。徐海东蹲下身子，拉住吴焕先冰冷的手，终于放声痛哭。随后，他含着热泪，为吴焕先换上一件干净的青呢大衣，盖上毛毯，举行了入殓礼。迫于军情紧急，在没有仪仗、没有花圈、没有悼词、没有哀乐的茫茫夜色中，红军将士悄悄将吴焕先的遗体安葬在甘肃泾川县郑家沟村后的山坡上。
红25军指战员强忍悲痛，擦干泪水，告别他们敬爱的吴焕先政委，踏上征途，继续前进。1935年9月15日，红25军到达陕西延川永坪镇。16日，刘志丹率西北红军到达永坪镇，两军胜利会师。会师后，红25军、红26军、红27军合编为红15军团。永坪会师壮大了西北地区红军的力量，为迎接中共中央和红军陕甘支队的到来创造了条件。
1935年10月，红军陕甘支队到达陕北后，毛泽东曾称赞“红25军远征为中国革命立了大功，吴焕先功不可没！”
1985年8月，为纪念吴焕先牺牲50周年，河南郑州烈士陵园和甘肃兰州烈士陵园建立了吴焕先烈士纪念碑和纪念亭，邓小平题写了“吴焕先烈士纪念碑”碑名，李先念为纪念碑题词“功勋卓著”，徐向前题词“赤胆忠心，英勇善战”。由原红25军领导组成的战史编委会起草了《吴焕先烈士纪念碑文》，经胡乔木、胡绳等修改后镌刻在纪念碑上，高度评价了他光辉的一生。1986年11月，中共甘肃省委、甘肃省人民政府在兰州市烈士陵园建立了“吴焕先烈士纪念碑”。2009年，吴焕先被评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做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
值班编辑：白雪、显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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