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体化国家战略体系和能力的文化维度——借助地方文化资源建设强军文化史鉴

刁笑萌

“打造强军文化”的要求，在习近平强军思想与习近平文化思想中均有明确体现。军营文化作为强军文化的具象载体，其生命力既源于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这一政治灵魂，也得益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地方红色文化与民间文艺资源的广泛吸纳与创造性转化。

一、历史镜鉴：老一辈将帅借助地方文化资源加强军营文化建设的共性实践

毛泽东同志指出：“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我军从诞生之日起，军营文化建设便不是封闭自生的孤立系统:井冈山时期红军吸纳地方工农夜校经验办连队识字班，抗战中广纳爱国文人、演艺人才入部队建“战斗剧社”“拂晓剧团”，新中国成立初期将投诚国民党军乐队改编为我海军文工团、聘请地方学者与留苏人才共译苏军条令，我军军营文化发展史，本质上是一部军地文化资源双向流动、互补相融的历史。

延安文艺座谈会前后，各抗日根据地的八路军、新四军将帅们在极端艰苦条件下普遍采取“开门办文化”做法：主动吸纳国统区及沦陷区投奔而来的知识青年、地方民间艺人、开明士绅与专业文化人才进入部队宣传文艺机构，借用地方戏曲、民歌、报刊及办学形式服务官兵教育与战地动员。贺龙将晋西民间班社艺人与鲁艺知识青年招入120师战斗剧社、彭雪枫吸收开封孩子剧团与豫皖地方学生重组拂晓剧团、刘伯承在太行山从冀南等地选送中学生入随营学校充任文化教员、彭德怀粟裕借土改诉苦与地方扫盲法整军，均体现出将帅群体将军营文化植根于地方文化沃土的自觉。

（一）延揽地方知识精英办学译典——军地智力资源互补开启官兵心智。刘伯承向来主张“治军必先治校”，在他看来，“没文化就是睁眼瞎”。抗战时期129师在太行山区联办抗日军政大学分校与随营学校，招收地方青年知识分子和部队骨干混合编队，既解决部队文化教员短缺的问题，又为地方输送抗日骨干。新中国成立初期在南京筹建军事学院时，他主动吸纳地方高校教师、留苏学者及原国民党军队中具有专业技术背景的人员参与教材编译与授课；主持校译《合同战术》《苏军步兵战斗条令》时借助地方翻译人才与军队参谋共同完成，使全军有了系统化现代军事教材。孔子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真正的教化从不囿于师徒闭门之授，而贵在广纳异质之智、激活多元之思。刘伯承所倡“混合编队”“军地共译”，正是对这一古老教育哲学的革命性践行：以军营为坛坫，以山河为课堂，使太行书生与红军骨干同砚共读，令留苏学者与前线参谋执笔同译，文化之力，正在于破壁融通、众智成城。刘伯承一系列探索实践表明，将地方智力资源系统性引入军队教育体系，军营文化首先是“启智明理”的军地共育工程。

（二）吸纳地方艺人组建战斗文艺团体——地方民间文艺资源军营化改造。贺龙率八路军120师开辟晋西北时，主动吸收山西梆子、陕北秧歌艺人与进步青年加入“战斗剧社”，将地方戏曲、民歌素材改编为《选兵曲》《打个胜仗哈哈哈》等部队文艺作品；组建“战斗篮球队”，聘请地方体育人士指导训练，获朱德赠旗“球场健儿，沙场勇士”。新四军4师彭雪枫创建“拂晓剧团”时，从河南、安徽地方戏班和流亡学生中招募演员，与《拂晓报》、骑兵团形成“一文一武一戏”的格局。彭雪枫自称“彭师长有三件宝：骑兵团、拂晓报、拂晓剧团”，以大众化地方曲艺形式向军民宣传党的主张。“大乐必易，大礼必简。”贺龙改编梆子秧歌、彭雪枫熔铸豫皖小调，绝非削足适履的“通俗化”，而是以革命理想重赋乡土艺术以筋骨与魂魄，让《选兵曲》成为战壕里的《韶》乐，使拂晓剧团化身为新时代的“采诗之官”。此即“大乐必易”在烽火年代最壮阔的回响。他们的共性在于：将地方文艺形式、人才、审美资源经革命化改造植入军营，使军营文化兼具战味与乡土亲和力，是早期军地文化相融发展的典型范本。

（三）借力地方群众工作与诉苦整军——社会政治文化资源内化为部队觉悟。彭德怀在西北野战军亲推此法并倡导“背包识字法”——行军时背包上贴字，边走边认，教员多从随军家属与地方支前民工中临时遴选。粟裕在华野推行军事民主与战前动员时，借鉴地方土改中“诉苦”“挖根”等群众工作方法，组织部队开展新式整军运动，让解放战士与老红军一道“诉旧社会苦、思为谁当兵”，使地方阶级斗争政治文化资源转化为部队阶级觉悟与凝聚力。“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真正高明的治军者，必先掌握精神动员的主导权——不是被动接受社会思潮，而是主动萃取民间疾苦之真声、阶级觉醒之烈火，将其锻造成凝聚军心的信仰合金。粟裕组织“诉旧社会苦”、彭德怀推行“背包识字”，正是以群众语言重构军人身份认同，使“为谁扛枪”这一终极命题，在田埂诉苦声与行军识字声中获得血肉饱满的答案。

（四）改编投诚国民党军乐队、引地方艺术入海疆——跨阵营与地方专业文艺资源整合。1949年组建华东军区海军时，张爱萍突破“先武后文”惯性，在尚无成建制舰艇情况下将投诚的国民党海军军乐队改编为我海军专业文艺团体，出访苏联时特意带回手风琴等西洋乐器；安排文艺工作者随舰出海，把地方民歌、抗战歌曲与海洋国土观念结合编创曲目，既缓解海上封闭枯燥带来的心理问题，又传递“守海即守家”的使命担当。“沧溟万里开，日月双光射。”其朴素表述“海上的生活是枯燥的”，隐含深厚而辩证的治军要义：军营文化须就地取材、兼容并蓄，善用一切可用之地方与跨阵营文艺资源服务官兵。

将帅群体加强军营文化建设的探索实践共同印证，我军军营文化从来不是封闭孤岛，而是以军魂为内核、以地方文化资源为滋养池的开放系统，军地联动、资源互补是我军文化建设的优良传统。

二、军地联动型军营文化建设的理论逻辑与时代要求

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主席强调“军事文化与社会文化从来都是相融共生的”，“主动学习借鉴、充分吸收社会文化的先进理念、丰富创意和多元样式……建立军地文化人才合作培育机制”，将文化建设军民协同上升为一体化国家战略体系和能力的组成部分。重新审视将帅群体借助地方文化资源办军营文化的共性实践，对破解当前部分单位文化建设封闭化、形式化困局，构建新时代军地联动型强军文化具有重要理论与现实意义。

（一）理论逻辑：文化战斗力生成的开放性特征。马克思主义战争观认为，战争胜负取决于人与物的综合因素，而“人”的精神状态受所属阶级文化与时代文化深刻塑造。强军文化作为国家文化体系的子系统，其先进性既来自党对军队绝对领导的政治属性，也来自对民族优秀文化、地方红色文化、现代社会先进文化的吸收与再造。军地文化资源互补，地方红色场馆提供历史现场感、地方文艺院团提供创作活力、地方高校提供理论滋养、地方媒体提供传播渠道，由此构成军营文化“外源输入—内化为战力—反哺社会”的良性循环。

（二）政策依据：一体化国家战略体系和能力建设的文化维度。《关于经济建设和国防建设融合发展的意见》明确将“文化教育”列入一体化国家战略体系和能力建设的重点领域；文化和旅游部与武警部队2019年、2021年两次联合召开军地文化共建共享现场会；习近平主席高度重视军事文化建设，提出要打造强军文化。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要求繁荣发展强军文化，强化战斗精神培育，为军地联动型军营文化建设提供了制度遵循。

三、现状审视：当前军营文化军地联动的成效与短板

近年来军地文化共建取得积极进展，国防动员系统依托驻地红色纪念馆建“国防教育示范基地”，井冈山、瑞金、延安等地签约共建红色教育基地163处以上，部分单位引地方图书馆建“军营分馆”、邀地方非遗传承人进军营教刺杀舞或军旅书法。

成果可圈可点，但同时仍存在明显短板：

（一）联动浅表化。多停留在“八一慰问演出”“送书下基层”单向输出，缺常态化联合策划、联合创演与双向反馈机制，未嵌入战备训练全周期。

（二）资源利用碎片化。驻地周边红色场馆、高校、院团未被系统纳入军营教育规划，“就近就便”原则落实不到位，部分单位舍近求远或仅拍照打卡。

（三）人才互通梗阻。部队文艺骨干进修、地方文化人才特聘进军营受编制身份限制，军地文化人才联合培训机制尚未普遍建立。

（四）数字融合滞后。军地数字文化资源，譬如地方数字图书馆、VR红色展馆、强军网等，并未全部打通接口，官兵难以便捷获取地方优质文化内容。

对照将帅们当年“主动走出去、把地方资源请进来”的开放传统，上述问题本质上是军营文化封闭化倾向的延续，亟待以军民协同发展思路进行系统破解。

四、军地联动视域下军营文化共建的路径建构

对标将帅群体的历史经验，贯彻落实一体化国家战略，新时代军营文化建设应从五个维度推进军地深度联动：

（一）红色教育资源共用——把“驻地红”转化为“连队魂”。系统摸排驻地革命遗址、纪念场馆、烈士陵园、军工遗产，纳入部队“铸魂工程”必修路线；推动地方政府将驻军官兵免费或优先入馆写入双拥协议，挂牌“军地共建红色教育基地”；邀请地方党史专家、纪念馆讲解员担任“特邀思政教员”，定期进军营开展“战史微课堂”“文物背后的故事”等活动，使抽象红色基因具象为官兵可触可感的在地历史，避免荣誉室“上墙不上心”。

（二）文化人才共育——打破军地文艺人才壁垒。协调地方文旅厅（局）、文联、艺术院校与部队政治工作部门签订“文化人才共建协议”：地方选派编剧、导演、非遗传承人定点帮带基层“兵写兵、兵演兵”文艺骨干；部队分期选送俱乐部骨干赴地方艺术院团短期进修；探索“特聘文化教官”制度，在不涉密前提下以柔性引才方式吸纳地方优秀文化工作者参与重大文艺创演评审与指导，重现贺龙、彭雪枫等将帅广纳地方艺人入团的开放格局。

（三）文艺作品共创——以军地联合创演提升强军文化辐射力。将强军题材纳入国家及省级重点文艺创作选题，军地联合申报“五个一工程”、文华奖等国家级奖项；部队提供战史素材、训练生活体验，地方院团提供编导与舞美支撑，共同打磨话剧、歌剧、纪录片等精品；基层层面开展“军地联欢·强军故事会”“军民合唱节”，用地方曲艺形式（评弹、快板、花儿、藏戏等）演绎强军主题，实现战味与地域文化双重表达。

（四）文化设施共享——推进启动“书香军营”“数字文化进军营”建设。协调省市县公共图书馆在营区设立分馆或流动服务点，实现与地方图书馆通借通还；推动“数字文化驿站”进边防海岛哨所，接入国家数字图书馆、地方红色资源数据库；开放部队军史馆、荣誉室作为驻地中小学国防教育开放点，形成“军借民场、民享军史”双向开放格局。

（五）传播平台互通——构建立体化军地协同文化传播矩阵。依托地方党报、广电、政务新媒体开设“强军风采”“最美退役军人”等为军服务专栏；部队强军网、微信公众号等军队新媒体在保密审查前提下转载地方优质人文科普内容；联合开展“网络中国节·军营篇”“寻找身边老兵”等话题互动，培育爱党爱国爱军民间意见领袖，放大先进军事文化社会辐射效能。

八表同风，六合为家。从刘伯承聘请地方学人译典办学、贺龙彭雪枫吸纳民间艺人组建战斗剧社与拂晓剧团、彭德怀粟裕借土改诉苦整军启智，到张爱萍改编投诚乐队建海军文工团，老一辈将帅以行动昭示：强军文化之强，在于军魂引领，也在于海纳地方文化资源为我所用。新时代推进军营文化建设，必须继承这一“开门办文化、军地互补”传统，以一体化国家战略体系和能力建设为契机，推动红色资源共用、人才共育、作品共创、设施共享、平台互通，使军营文化既深植党的绝对领导这一根脉，又广吸中华文明与地方实践之活水，真正成长为滋养军魂、砥砺胜战、辐射社会的精神引擎，为实现党在新时代的强军目标提供深沉而持久的文化支撑。

（作者系国防大学军事文化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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