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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弓
多数人提起小说《红岩》中的江姐(江竹筠),脑中浮现的是那句“竹签子是竹子做的,共产党员的意志是钢铁”,是绣红旗,是坚贞不屈。很少有人知道,这位一代人的精神图腾,竟是正规职业学校出身。1940年,她考入黄炎培创办的中华职业学校(渝校)会计训练班,成绩名列前茅。
她把“手脑并用,做学合一”的校训活成了日常。这份严谨与隐忍,后来恰恰成了白区地下工作的底色——账目清白,身份不惹疑,意志暗自淬炼成钢。
中华职业学校,是我国第一所冠名“职业”的现代中等学校,校友名录读来令人咋舌:中共早期领导人张闻天在此读留法勤工俭学预备科;数学大师华罗庚因贫辍学,在这所职校任簿记助教;艺术家秦怡读商科,广东省原省长朱森林出自机械科……革命家、科学家、艺术家、封疆大吏,挤在同一份“职校校友录”里,令人感慨良多。
有人会反驳,世界名校诞生的政治精英,数量上终究压倒职校。这话表面有理,细思却经不起推敲,哈佛、牛津、剑桥每年招生数千,全球政商领袖辈出,本就是基数碾压下的概率必然。就像说“北大清华出院士多”,它们招的是全国最顶尖的那批脑袋,不出院士才是怪事。可职校呢?长期被当作高考淘汰者的收容所,生源起点本就悬殊。倘若把同样质量的生源交给职校培养十年,结果未必输给谁。名校“精英量产”是锦上添花,职校“逆境突围”才是雪中送炭——前者靠掐尖,后者靠扎根泥土的育人功夫。
视线移向海外。德国前总理施罗德14岁进五金店当学徒,走完德国“双元制”职教全程——少年时满手油污拧螺丝,成年后凭底层体察赢得蓝领死忠,一路拧进总理府。意大利现任总理梅洛尼,毕业于一所语言职业高中,没上过精英大学,却端过盘子、调过酒,职高习得的外语训练和独立思辨铺好了通往权力的台阶。职业教育从来不矮化人的格局,它只筛选漏掉那些不肯俯身做事的人。
反观当今中国,“考不上普高才去职校”像一句咒语,把职业教育焊在鄙视链底端。家长焦虑,学生自卑,仿佛17岁没挤过高考独木桥就是“残次品”。把鱼拎上树考核爬行速度,再盖章“你不行”,这逻辑经不起推敲。
可喜的是风向在变。深圳职业技术大学、北京电子科技职业学院等“双高”院校热门专业,投档线逼近甚至超过本科线;本科毕业回炉读技校学数控、新能源,“本升专”从段子变现实。市场在用脚投票:一纸泛泛文科文凭换不来饭碗时,一手硬技能能让企业提前锁定、起薪追平乃至超越普通本科。《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修订白纸黑字:职业教育是与普通教育同等重要的教育类型。职高不是附庸,不是兜底。
毋庸讳言,部分职校办学质量不高、投入不足、观念滞后,但拿“有些职校不行”推导“职业教育不行”,等同于拿“有的本科灌水”证明“大学无用”,纯属偷换概念。我们一边高喊工匠精神,一边对“匠人摇篮”嗤之以鼻,如此双标,不可笑吗?
秋季开学季之际,有必要明确一种理念:走职教赛道不是“退而求其次”,叫尊重个性,叫扬长避短。施罗德拧过螺丝,梅洛尼端过盘子,张闻天在职校遥望法兰西,江姐在职校打算盘、背课文、厚植信仰的种子。职业教育从不生产二等公民,它生产的是这个社会赖以运转的齿轮与灵魂。
英雄不问出处。最酷的事,是过不被定义的人生。
值班编辑:白雪、显洋
技术支持:李馨雨
值班总编:闫金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