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性“发狠”

游宇明

有位熟人供职于文化单位，参加过大量高规格画展，在北京、上海、深圳、巴黎等地举办过有影响的个人作品展览，许多年前便加入中国美协，评上了一级美术师，被各种媒体称为“著名国画家”“杰出美术人”。在职时，除了参加采风和其他必要的专业活动，几乎足不出画室。退休后，他的生活方式依然没有多少改变，同学圈、老同事圈依然看不到人影。朋友们很不解，人老了，职场“进步”没了可能，正高养老金也相对丰厚，吃好、穿好、东南西北四处玩玩都无问题。熟人的女儿又在一家大公司当高管，年收入是熟人的十几乃至二十倍，何必再这样为难自己？面对大家的疑问，熟人没有多作解释，只讲了一句“已经习惯了”，便匆匆结束了讨论。

我老家喜欢将勤勉做事叫作“发狠”，显然，熟人已经做到了习惯性“发狠”。对他的选择，我充分共情。鄙人长期混迹于文艺、教育界，周围老年朋友始终坚持写作、练字、作画、跳舞、作曲、免费辅导中小学生学业的，并不在少数。这些人的奋斗同样无法再换取职业上的辉煌，难道他们不懂得如何过“老了”的日子？

上班时，我们往往很忙，肩上挑着父母的期待和一家人的生计，脚下走着许多前景不明的陌生之路，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轻易炒老板或单位的鱿鱼，一门心思尽心尽力将本职工作做好，让领导放心，让同事高兴。退了休，可以理直气壮不去单位，孩子一般都已独立，上头老人大多也走了，无形中多出漫漫时间。天天守着电视机？眼睛难受。日日与人搓麻将？腿脚发麻。上午、下午都去公园观花赏树？也会发腻。怎么办？找点需要耗费时间的事做。如此，一方面可以创造些物质、精神价值，另一方面也妥妥地安顿了自己日渐进退失据的灵魂。

父母作为儿女的第一任老师，一言一行都会直接间接影响孩子的选择。平庸者也可能养出出类拔萃的儿女。相反，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人，其子女多半充满进取心，无需父母过多监督与引导。当年曾纪泽曾懒惰，想仗着高官家庭好好享受荣华富贵，可曾国藩严于律己，结果曾纪泽不敢太过放纵，一步步变成了长辈们期望的样子。

人到老年都需要拿养老金，养老金一部分来自在职时的积累，更多来自目前还在职的那些人的付出。既然我们从社会得到了许多利益，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适当付出，也理所应当。一个老年人明知做某种事不可能带来太多个人好处，依然心甘情愿去做，本质上就是一种回报社会的方式。不喜欢“坐吃等老”的人多了，我们面对的世界才会有勃勃生机，那些尚未退休的青年人、中年人才会有学习、模仿的榜样。

我一向觉得，一个人可以穷困，可以卑贱，但不能俗气，不能过于功利。贫困、卑贱都可以通过奋斗改变，就算没有改变，也可以通过培养自己良好的操守赢得世人敬重。可一个人一旦俗气、功利了，就会过分看重感官享受，就会舍不得在灵魂上投资，就会与高品位的生命境界形成天然鸿沟，越来越远离作为高等动物应有的人性与神性。非功利的习惯性“发狠”，本质上就是一种脱离俗常生活轨迹的努力。

意大利作家切萨雷·帕韦泽说过：“完美的行动产生于完全的无功利之心。”习惯性“发狠”给我们一个深刻启示：承认功利的存在，但不被功利所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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