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友书

从延安窑洞里那幅航母挂图，到今日演兵场上呼啸的无人僚机，八十年光阴改变了战争的面貌，却改变不了一个朴素的真理：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一两件新式武器，而是驾驭武器的头脑与观念。当“有人主导、无人主战”成为低空作战的新常态，我们需要的不仅是技术上的追赶，更是一场深刻的观念革命——读懂对手的思路，看清体系的命门，用好我们的智慧与传统，方能在这场静悄悄的变革中立于不败之地。

一、一道跨越时空的命题：我们准备好了吗

1944年，延安窑洞里，八路军军工战士们围着一幅美军航母挂图反复端详。那上面画着巨大的舰船、密集的舰载机，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战争景象。没有精密机床，没有特种钢材，甚至连像样的图纸都没有，但这些共产党领导下的军工战士硬是凭着手锤、锉刀和铁轨上拆下来的钢材，造出了令敌人胆寒的八一式马步枪。

当年，侵略中国的日本也是航母拥有国。挂图与步枪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技术的鸿沟，更是一场关于战争观念的深刻追问：我们凭什么打赢装备远优于我们的对手？

答案写在后来的战场上：靠的是“土办法打败洋武器”的顽强意志，靠的是“从战争中学习战争”的务实态度，更靠的是对战争形态变化的敏锐洞察。

八十多年后的今天，类似的追问再次摆在我们面前。低空战场上，一架武装直升机能够同时指挥三四架无人机，实现“无人发现、有人开火”。这不是科幻电影，而是正在发生的军事变革。变革的内核，不是某一型装备的技术参数，而是一种作战观念的深刻重塑：有人与无人如何编组？机器智能与人的判断如何分工？当我们谈论“打赢未来战争”时，首先要回答的是——我们准备好了吗？

二、一场静悄悄的革命：“有人主导，无人主战”

近年来，发达国家军队的低空作战正经历从“单打独斗”到“体系协同”的范式转换。这种转变的实质，是让无人平台承担高风险的前沿任务，将有人驾驶的直升机置于相对安全的远程位置，通过高速数据链实现“发现即摧毁”。

其运行逻辑并不神秘：无人机前出突入防空警戒区，像“空中哨兵”一样搜索目标；有人武装直升机在单兵防空导弹射程之外待机，接收目标信息后远程开火，飞行员不必再冒险超低空突防，战场生存率显著提升。更关键的是，单架有人机可同时调度多架无人机，从不同方向发起攻击，火力密度成倍增加。

这种模式的精髓，不在于某一型飞机的性能有多先进，而在于它重新定义了“人”与“机”的关系。过去，人是直接的战斗员；现在，人更像是“空中指挥官”，负责决策、分配任务、把握战机。这一角色转变，对军人的思维方式和指挥素养提出了全新要求。

从编组方式来看，发达国家已形成较为成熟的体系架构。有人指挥平台通常具备较远的作战半径和较强的态势感知能力，能够作为空中指挥中枢，直接接管无人机的飞行、传感与武器发射权限，无需地面控制站中转。配套的无人僚机则分为两类：一类是长航时无人机，负责远距离前沿侦察，续航时间长，可长时间滞空监视。另一类是旋翼无人机，能够超低空贴地跟进编队，执行近距离搜索与火力补打任务。两者高低搭配，互为补充。

在战术运用上，几种典型模式值得关注。第一种是“前置侦察、隔区打击”，这是当前的主流战术。无人机前出突入防空警戒区搜索目标，有人机在安全距离外待机，依托数据链接收目标信息，实现“无人机发现、有人机远程开火”。第二种是“多方向分布式饱和打击”，单架有人机可同时指挥多架无人机从多个空域同步锁定目标，多路发起攻击，成倍提升火力密度。第三种是“山地通信中继组网”，利用直升机升空搭建通信链路，克服丘陵、峡谷地形遮挡，延伸无人机控制距离，保障复杂地形下不间断的情报传输。第四种是“无人先行突防”，由低成本无人旋翼机率先突破防空阵地，有人武装直升机在后压阵，规避高风险突击任务带来的人员损失。

如今，发达国家已将人机协同纳入日常训练大纲，为所有主战直升机完成座舱改装，常态化开展实兵对抗演练，形成了标准化的编组方案。同时，高端有人长机搭配可消耗式无人平台，大批量投入蜂群巡飞弹，形成了低成本立体突击火力。更重要的是，无人机侦察数据可实时同步给远程炮兵、火箭炮部队，实现了低空目标“发现即摧毁”，融入了全域联合作战体系。

然而，任何新事物都有其两面性。这套体系最致命的弱点，恰恰是它最依赖的东西——无线数据链。协同高度依赖视距无线通信，在高强度电子压制环境下，通信链路极易被切断；卫星超视距控制存在信号延迟，无法保障实时操控。此外，当前的人机协同还远未达到“智能自主”的程度，仍以飞行员手动分配任务为主，多目标指挥容易出现信息过载。低空近距离防御也存在明显盲区：无人机仅能正向搜索目标，难以防范树林、建筑物内突然发起的袭击；整个编队依托无线电组网，信号特征明显，容易被无源侦察设备定位。还有一点不容忽视：有人机与无人机的航程匹配存在边界限制，一旦超出视距通信的有效距离，人机协同体系随即断裂。

这些短板告诉我们：技术再先进，也并非无懈可击，关键在于能否找准命门、一击制敌。

三、历史的回响：从“土办法”到“新办法”

回望我军历史，每一次重大军事变革，都伴随着思想观念的激烈碰撞。抗战时期，我们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造出八一式马步枪，靠的不是技术优势，而是对先进武器装备的追踪和对战争形态变化的关注。20世纪50年代，面对敌人的空中优势，我们用高射炮加机枪，照样打出了“米格走廊”的传奇。60年代，我们既可以用导弹击落U-2高空侦察机，又能靠“小、散、活”的游击战术，在丛林深处让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尝尽了苦头。

今天的挑战，与当年有相似之处，也有本质不同。相似的是，我们依然面临技术代差带来的压力；不同的是，现代战争的胜负越来越取决于体系对抗能力，而非单一武器的优劣。这就意味着，我们不能只盯着某型装备的参数去追赶，更要思考如何构建自己的作战体系，如何在观念上实现“弯道超车”。

比如，发达国家强调“无人先行突防”，我们可以反过来思考：能不能用大量低成本无人机实施欺骗干扰，挤占对手通信信道，逼迫其指挥系统陷入信息拥堵？对方依靠数据链实现“远程打击”，我们就集中电子战力量“断其链路”；对方依赖无人机“前沿侦察”，我们就用分层防空“猎杀僚机”。这种“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灵活战术，正是我军传统优势所在。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一些国家的实战经验为我们提供了新的启示。面对低成本自杀式无人机蜂群的袭扰，一些军队重新拾起了特殊材质的钢丝网、高强度纤维“天网”，甚至给坦克焊上了“鸟笼”格栅这类物理拦截装置。不求高科技炫目，只求以极低的费效比兜住漏网之鱼、保住关键节点。这看似回到了“冷兵器”思路，实则是对过度依赖无线链路与精密系统的深刻反思：再先进的感知与打击链条，也需要最朴素的物理屏障做最后兜底。当年延安窑洞里造八一式马步枪，靠的是“有什么条件打什么仗”；今天反制无人僚机，同样要把高端电子对抗与低端物理拦阻结合起来，该上数据链就上数据链，该拉铁丝网就拉铁丝网，在观念上打破“先进=复杂、原始=落后”的迷思。

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加快构建自己的有人/无人协同体系。这不仅仅是引进几款无人机的问题，而是要像当年搞“两弹一星”那样，把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从抗干扰数据链到人工智能辅助决策，从低成本无人僚机到机载电子战吊舱，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扎扎实实的攻关，进行实战化训练和体系创新。

四、守正创新：打好未来的“低空仗”

展望未来，低空战场将成为大国博弈的重要舞台。有人/无人协同作战的发展趋势不可逆转，但决定胜负的关键，从来不只是技术本身，更是运用技术的人以及指导战争的观念。

针对发达国家的人机协同体系，我们应当坚持“断链路、打节点、猎僚机、伏长机”的总体思路。具体而言，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展开：

第一，电子对抗：切断人机协同数据链路。这是首要的反制手段。通过部署车载跳频干扰设备，重点压制视距内的直升机—无人机专用数据链，切断有人机对无人僚机的遥控指令，割裂整个编队的信息闭环，使其“有人看不见、无人没人管”。同时，使用无源无线电侦察系统，捕捉直升机与无人机之间的通信信号，快速定位指挥机，优先打击空中指挥节点，瘫痪整个协同编队。此外，还可以分层布设电磁屏障，在山谷、低空通道实施全域信号遮蔽，压缩无人机前出侦察的活动空间。

第二，分层防空：梯次拦截无人僚机与指挥长机。在远程层面，动用中近程防空导弹、车载激光武器，优先猎杀前出的无人机。打掉前沿“眼睛”，有人机将失去远距离侦察手段，只能低空抵近搜索，暴露在防空火力之下。在中近程层面，依托便携式防空导弹、低空弹炮合一系统，在树梢高度设伏。待无人机被清除后，有人机被迫超低空飞行，正好利用地形埋伏兵力实施突然打击。此外，还要重点打击充当通信节点的中继机型，斩断远距离通信中继，彻底瓦解超视距人机协同。

第三，空中对抗：构建对等的有人/无人协同反制体系。完善我军武装直升机与旋翼无人机的座舱直控系统，打通直升机直接操控无人机的高速数据链，追上发达国家的协同技术水平，形成“我方无人机前出诱敌，有人机隐蔽接敌”的对抗战法。同时，组建直升机加蜂群巡飞弹混合编队，使用大量低成本小型无人机实施欺骗干扰，挤占对手通信信道，逼迫其指挥系统陷入信息拥堵。还要开展超低空山谷对抗演练，专攻“打掉无人机、猎杀指挥机”的战术科目，常态化设置复杂电磁环境，锤炼在强干扰条件下的低空空战能力。

第四，战术战法：破解“无人侦察、有人打击”模式。广泛运用地面伪装、坑道隐蔽、机动分散部署，降低装甲目标被无人机光电、雷达探测发现的概率，压缩无人机侦察收益。采取机动伏击战术，多梯队分散配置防空兵力，避免阵地暴露，抓住有人机打完导弹脱离航线的窗口实施拦截。划分低空管控空域，构建远、中、近三层低空防御圈，做到“远打无人机、近打武装直升机、紧盯空中指挥节点”。

第五，装备技术升级：夯实自主可控的物质基础。加快新一代抗干扰机载数据链研发，采用跳频、加密、自组网通信技术，保障复杂电磁环境下人机协同不中断。批量列装低成本旋翼无人僚机，完善有人机一键多机操控功能，提升人工智能自主编队能力，缩小与发达国家的智能化差距。发展小型机载电子吊舱，让我方武装直升机具备空中无线电干扰压制能力，在空中直接干扰敌方人机通信链路。

再先进的无人机，也只是工具；再复杂的系统，也需要人来驾驭。当年延安窑洞里的军工战士，之所以能创造奇迹，是因为他们懂得“有什么条件打什么仗”的辩证法。我们有强大的组织动员能力，有“人民战争”的传统法宝。只要把这些优势与现代技术结合起来，就能形成独特的制胜之道。

重要的是把观念更新摆在突出位置。各级指挥员带头学习新知识、研究新战法，不能抱着过去的“老皇历”不放。加强实战化训练，在复杂电磁环境中摔打磨炼部队，让官兵真正适应“有人+无人”的新型作战模式。加快培养既懂航空又懂电子、既会操作又会指挥的复合型人才，确保人与装备的最佳结合。

从延安窑洞的航母挂图，到今天演兵场上的无人机蜂群，时代变了，装备变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那就是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精神，人民军队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的勇气，以及“以劣胜优”的智慧传承。立足于现有条件，瞄准对手的软肋，就能找到克敌制胜的法门。

有人/无人协同作战，说到底不是技术问题，而是观念问题。如果我们只盯着参数去追赶，永远跟在别人后面；只有跳出技术看体系、跳出装备看观念，才能真正掌握未来战争的主动权。

历史已经证明并将继续证明：决定战争胜负的，永远是人，而不是一两件新式武器。这是我们从“窑洞挂图”到“无人僚机”的百年巨变中，最应该铭记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