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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门三英烈忠魂照长江

——渡江战役支前老船工后人口述

中华魂网 · 2026-11-10 11:2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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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应迪

我叫李应迪,今年51岁,是渡江战役中牺牲的李启高烈士的孙子。渡江战役最西端在望江县华阳渡口,驾驶第一船牺牲的李恒高、李启高、李全开三位英烈都是我的长辈。其中李恒高是我的大爷爷,李启高是我的亲爷爷,李全开是李恒高的儿子,是我的大伯父。

对于祖辈们“一门三英烈”的故事,我从小就特别感兴趣,通过家族长辈口耳相传、同乡亲历船工的亲口讲述、搜寻史料与文史档案记载的方式,逐步厘清了先辈们投身渡江战役的经历。

一、捐船请缨踊跃支前

1949年渡江战役前,国民党部队和宿松县、望江县自卫团在湖区大肆封船,肆意破坏渔民的渔船,随意拘捕、枪杀无辜渔民,以图让解放军无船可用、无法渡江。

我们家世代住在宿松许岭李林村,紧邻泊湖、黄湖,祖辈都是靠捕鱼为生,驾船、摇橹、掌舵、捕鱼都是看家本事。我们家有一艘自家打造的三桅杆大木船,是太爷爷李殿选亲手建造的。船身用宿松本地优质杉木、松木打造,比较坚硬耐腐,不怕湖水江水浸泡,结实耐用。整艘船长约20米,宽约5米,载重达到30吨,在当时属于体型大、承载力强的大船。船身整体较为简单,设有前后两个船舱,前舱用来载人、摇桨,后舱用来操控、休憩;竖着3根高高的桅杆,配备厚厚的船帆,顺风时扬帆远航,逆风时摇橹划桨;船尾有高大的舵杆,操控灵活、转向精准。平日里,这艘船主要用来在泊湖、长江等水域捕鱼作业,是全家赖以生存的命根子。当时,为了躲避国民党的迫害,我们村里十几条大船都开到黄湖、泊湖深处躲藏,大爷爷带着我爷爷、大伯也跟着一众船工,在泊湖老虎尾一带隐蔽躲藏,一躲就是十几天。

3月,解放军第15军44师130团抵达我们宿松许岭,开始在周边乡村征集船只、招募船工。解放军战士作风朴实、待人亲和,不像国民党官兵横行霸道。他们住在老百姓家,房间不够住时,就把门板卸下来,搭成床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后,再把门板装上,而且会把家里打扫干净。战士们尊称船工为“师傅”,跟我们拉家常、讲革命道理,告诉我们宿松已经解放,解放军要打过长江、解放江南,让老百姓过上太平日子。他们动员有船的家庭暂时把船借给解放军用,鼓励会弄船的人帮助解放军渡江。还了解到我们缺粮食,主动从周边征调粮食分给各家船工。

旧社会黑暗,国民党官僚横行霸道,渔民打上来的鱼大半都要被抢走、盘剥,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却吃不饱、穿不暖,受尽欺压。大爷爷性格刚强,从不肯逆来顺受,青年时期就带着我爷爷加入农民赤卫队,后来又带着大伯李全开参加湖区抗日游击队,跟着队伍打鬼子,早就有了革命骨气和斗争精神。在看到解放军纪律严明、真心为民后,大爷爷第一个下定决心响应号召。我爷爷本来就跟哥哥心意相通,向来敬重兄长,又早已对国民党恨之入骨,当即表态全力追随。大伯李全开当时才17岁,早就心怀家国,毫不犹豫地答应一同参战。就这样,大爷爷带头站出来,主动联系部队领导,带着我爷爷李启高、大伯李全开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家大船,报名加入渡江船工队,成为最早一批加入支前队伍的船工。

二、全力以赴备战渡江

从3月底加入支前队伍到4月21日正式渡江的大半个月里,我家船主要承担130团2营6连的兵力训练。太爷爷、大爷爷、我爷爷、大伯都全身心投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船只修整、防御搭建、练兵教学、船队整编上,每一件事都做得细致周全、尽心尽力,没有半点敷衍。

首先是船只检修与加固。我们家那艘30吨的三桅杆大船,是渡江主力战船,他们带头检修加固,仔细检查船底船身的缝隙、破损处,用桐油、木板、麻絮一点点填补堵漏;加固船桅、船桨、舵杆、船帆、船舷栏杆,松动的绳索全部更换成新的,把船上多余的生活用品、捕鱼工具全部搬下船,腾出最大空间,用来搭载解放军战士。

其次是搭建简易防御工事。一家人分工协作,按照太爷爷的谋划,用大麻袋装满黄沙,整齐堆放在船头,筑起厚厚的防弹掩体,抵挡正面袭来的子弹和炮弹碎片;大伯李全开每天凌晨上山,挖取厚实的草皮,夯实铺垫在前舱,既能缓冲冲击力,又能隐蔽遮挡;我爷爷李启高负责把厚厚的棉被用水完全浸湿,一层层披挂、固定在船舷两侧,湿棉被能有效抵挡子弹和弹片,保护船上战士和船工的安全。

除此之外,他们还主动琢磨防护妙招,用竹子、木头制作简易救生筏、救生浮板,用稻草搓制粗麻绳作为救生绳;教战士们利用船上构件隐蔽藏身,讲解炮火来袭时的避险姿势。这些实用的防御办法,在实战中发挥了很大的防护作用。

130团的战士大多是北方人,没见过大江大湖,更不会驾船,一上船就头晕呕吐、站立不稳。大爷爷每天驾船带着战士在湖面缓缓游荡,慢慢适应船身晃动,帮战士们顺利渡过晕船关。为了保密,所有训练都安排在夜间进行,模拟炮火轰击、队形冲锋、抢滩登陆,反复操练。

大爷爷李恒高还提出按船只吨位组编船队的建议。这个建议是针对渡江船队编队演习时的问题提出的。当时,宿松集结的几十条大小不一的渔船、战船,仓促混编在一起,体型参差不齐,演练冲锋的时候,大船速度慢、小船速度快,导致进攻队形杂乱无序,互相遮挡、互相冲撞,战斗力大打折扣。大爷爷主动找到130团李钟玄团长,大胆提出自己的建议:放弃大小船只混编的方式,按照船只吨位、船体大小、航行速度进行分类编组。把30吨左右的大型木船编为第一梯队,负责搭载突击战士;中小型船只编为后续梯队,负责兵员补给、物资运送、伤员转运;同吨位、同类型的船只编成一组,整齐排列、同步行进,保持统一的冲锋节奏。李钟玄团长听完十分认可,当即采纳,立刻对所有渡江船只进行整编。重新编组后再开展演习,船队队形整齐划一,行进有条不紊,冲锋、转向、抢滩配合十分默契,再也没有出现互相冲撞、队形散乱的情况,整体作战效率和战场生存力大幅提升。4月21日正式渡江作战,正是按照这个编组方式冲锋,为突击队顺利突破长江防线立下了大功。

三、枪林弹雨勇渡长江

1949年4月17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5军第44师奉命开赴华阳渡口。李家人随军出征,到达华阳彭家塘。20日,大爷爷李恒高带着我爷爷李启高、大伯李全开到长江边观察敌情和江南的地形。在江边受到第15军军长秦基伟、第44师师长向守志的接见。我村当时去了8只船,全部编入二野15军44师130团,也是第一突击团,由团长李钟玄指挥。突击团下设一、二两个梯队。我家船稍大,编入第一梯队。每艘船上都贴着“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争做渡江英雄”等标语。

4月21日23时左右,解放军第15军44师130团、131团一营组成的渡江突击队,悄悄驶入长江引河。我们家的大船运送着130团2营6连约95名官兵,冲在整个渡江船队的最前方。夜色漆黑,江风呼啸。船只借着夜色隐蔽前行,原本计划奇袭渡江。但当船队行驶到长江江心时,南岸国民党守军突然打出4颗照明弹,瞬间把整个江面照得亮如白昼,我方船队完全暴露在敌人视野里。紧接着,国民党守军的炮弹、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来,炮弹不断落在船只周边的江面上,炸起数米高的水柱,浪涛裹挟着弹片四处飞溅。江面上硝烟弥漫、炮火连天,爆炸声、枪声、江水咆哮声、战士们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极其惨烈。原本的奇袭改成强攻,指挥员一声令下,所有船只立刻竖杆扬帆、全力划桨,千帆竞发直冲南岸,迎着枪林弹雨奋勇冲锋。

44岁的大爷爷李恒高是船老大、掌舵手,坚守船尾舵位。他身材魁梧、沉稳坚毅,全程紧握舵杆,眼神坚定锐利,死死盯着前方江面和南岸登陆点,丝毫不受周边炮火、爆炸声的干扰。我爷爷李启高当年42岁,是主力摇桨手,站在前舱左侧,双手紧握船桨,俯身奋力摇橹划桨。大伯李全开年仅17岁,担负辅助摇桨、瞭望观察、应急堵漏的重任。三人全程默契配合。同乡船工回忆起他们那种临危不惧、舍生忘死的模样,至今都满心敬佩、为之动容。

战船冲至江心最危险区域时,炮火愈发密集。大爷爷李恒高最先遇难。当时他紧紧握着舵杆,稳稳把控航向,突然一颗子弹呼啸而来,击中了他的身躯。大爷爷身子猛地一震,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下,双手松开了舵杆。舵杆失控,船身瞬间偏离航向,顺着江水漂流,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眼看船身跑偏,我爷爷李启高,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放下手中船桨,纵身跃到舵舱,一把紧握失控的舵杆,拼尽全身力气拨正航向,稳住摇晃的船身,让战船继续朝着南岸奋勇前进。可就在他刚把航向摆正、稳住船身的瞬间,敌人的子弹再次密集袭来,他的身子剧烈摇晃了几下,栽进江中。此时大伯李全开腿部已经被流弹击中,裤腿被鲜血浸透,他忍着剧烈的伤痛和内心的悲愤,毅然放下船桨,艰难爬到舵位,接替父辈,紧握染满鲜血的船舵,再次拨正航向,咬牙坚持驾船向南岸靠近。就在战船即将靠近南岸、胜利在望的时候,又一颗子弹击中了大伯的腹部。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稳住航向,不让船身偏离,同时,朝着邻近船上的同村船工大声呼喊:“刘精华叔叔,我不行了,带上我的船前进,一定要把解放军送到南岸!”喊完这句话,他依旧死死抓着舵杆不肯松手,直到刘精华驾驶战船靠拢过来,用船头顶住我们家的大船,稳住航向、推着战船继续向岸边靠近,大伯才缓缓松开双手,一头栽倒在船上。

从大爷爷中弹倒下,到爷爷接力掌舵牺牲,再到大伯带伤坚守,三人前仆后继,用生命守住了战船、守住了渡江通道。23时许,这艘浸染着三位英烈鲜血的战船,最终成功抵达南岸,突击队战士顺利登陆,强渡长江战役取得关键胜利。

四、寻访忠骨告慰英魂

渡江战士胜利登录后,解放军搜救队第一时间登上我们家的船,发现船舱里血水和江水没过膝盖,十分惨烈。当时大伯李全开还有一口气,搜救队立刻把他送往望江县救治,但因全身多处中弹、失血过多,又吸入大量血水,最终抢救无效壮烈牺牲。令人遗憾的是,大爷爷李恒高、爷爷李启高中弹后落入长江,被湍急江水裹挟冲走,部队、乡亲们多方沿江搜寻,始终没有找到遗体。大伯李全开被安葬在望江县渡江战役无名烈士墓地。

70多年来,我们家族始终以各种方式深情缅怀、纪念三位英烈,把铭记先辈壮举、传承英烈精神当成家族使命。每年清明、忌日,父辈们都会翻山越岭、长途跋涉前往望江县华阳镇渡江烈士陵园祭拜。1956年,望江县渡江英雄烈士墓重新修葺,政府体恤我们亲属的心愿,经多方协调,我们家人把大伯李全开的遗骸从渡江烈士墓地取出,迁回宿松县安葬。

多年来,我们家族真切地感受到党和政府对我们的关怀、社会对英烈的充分铭记与尊重。战役结束后,部队首长们慰问我们家属,发放优抚物资、烈士抚恤,表彰三位船工的英勇壮举。1973年正式追认李恒高、李启高、李全开三人为革命烈士,颁发了烈士证书。党和国家也对船工和他们的后代给予了补助。老家宿松县委党史部门、媒体记者积极挖掘整理三位英烈事迹,编撰成书、刊发报道、拍摄专题节目,让“一门三英烈”的故事传遍安徽、传遍全国。合肥渡江战役纪念馆、宿松烈士陵园都镌刻了三位英烈的名字,每年都有大批学生、党员干部、群众前来瞻仰缅怀、学习。整个社会崇尚英烈、缅怀英烈、学习英烈、传承英烈的氛围越来越浓厚,让我们打心底里感到温暖、感到欣慰。

五、赓续精神四代从军

渡江战役结束后,我们家那艘破损严重的战船被我太爷爷从长江华阳渡口开回宿松许岭老家。由于无法再修复用于捕鱼、运输,最后以几个银元的价格卖给了别人。此外,加上三位先烈,李家一年之内相继走了8口人。大爷爷李恒高那一房,大奶奶因为失去丈夫和儿子,日夜痛哭,双眼彻底哭瞎了;原本给大伯李全开订好的未婚妻,经受不住家里的变故无奈离开;大爷爷留下两个幼子,当时才6岁和3岁,同年也在饥荒和病痛中夭折,这一房几乎断了血脉(只留下1个女儿)。我爷爷李启高牺牲时,我父亲李运青才11岁,大伯李莲青14岁,叔叔李连明8岁,还有两个年幼的姑姑,一个4岁、一个才1岁多。我的奶奶一个女人家,没了壮劳力,没了捕鱼谋生的活路,还要撑起一大家子,终日以泪洗面,经不住精神和生活的双重打击,当年8月就离世了,年仅38岁。两个小姑也因为缺衣少食、无人照料接连夭折。

我们家族虽然遭遇了重大变故,日子过得清贫如水,但三位英烈长辈的渡江支前故事,在家族却是代代相传。在当年那场胜利是“靠老百姓用小船划出来的”渡江战役中,他们的英勇事迹,折射和展现出的“坚定信念、革命到底,军民团结、奋勇争先,攻坚克难、勇于牺牲”的渡江精神,时刻激励和鞭策着后辈。在先辈事迹和精神的感召下,我1993年高中毕业后就参军入伍,在部队一干就是24年,2018年才复员回到地方。其间,先后多次获评“学雷锋标兵”“优秀士兵”“优秀党员”,6次拿下基地“十佳教员”,连续16年获评优秀“四会”教员,10年军事训练拿到优等,荣立4次三等功、1次二等功,还拿过全军士官优秀人才二等奖、三次海军士官优秀人才奖,2008年被总参谋部、总政治部、总后勤部、总装备部评为“全军爱军精武标兵”。2004年,我又亲自把侄子送进军营,延续家族从军报国的初心。我们晚辈不管身在何处,都谨记祖辈的英烈精神,做人正直、做事本分,爱岗敬业、乐于奉献,从不倚仗英烈后人的身份搞特殊,时刻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守住李家的家风和骨气。

我真心希望后人能传承好三位英烈的精神:首先要记住这段历史,永远不忘渡江支前的岁月,不忘无数像我们祖辈一样牺牲的平凡英雄,铭记英烈事迹、传承红色记忆,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其次要踏踏实实做好本职工作,以英烈为榜样,甘于奉献、爱岗敬业,正直做人、踏实做事,在平凡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为国家、为社会贡献自己的力量;最后要传承优良家风,特别是晚辈要严格要求自己,做到忠义、勇敢、朴实、奉献,在生活中爱岗敬业、尊老爱幼、团结邻里。让忠魂永照长江,让英名千古流芳,让“一门三英烈”所展现的伟大渡江战役精神跨越时代、代代坚守、生生不息。

(安徽省渡江战役支前船工口述史项目组整理)

值班编辑:白雪、显洋
技术支持:李馨雨
值班总编:闫金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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