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端
PC端
岐黄之道:一株本草的生命解码
张传刚 梁瑞国 陈利
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深层密码,往往蕴藏在那些“日用而不知”的物事里。中医药亦是中华文明以“物”载“道”的典型范式:它把天人关系、伦理秩序、身体认知与匠作修持,一并缝进本草、针石与丸散之间。从伏羲制九针的传说,到《黄帝内经》的藏象经络;从张仲景“辨证论治”的矩矱,到李时珍“访采四方”的格物,中医药从来不是单纯的治疗技术,而是华夏民族对生命、自然与时空的整体回应。
2026年7月经国务院批复,由国家中医药局和国家发展改革委联合印发了《中医药振兴发展“十五五”规划》。党的二十大报告及“十五五”规划建议均明确提出“推进中医药传承创新,促进中西医结合”。在上升为国家战略、强化顶层设计的同时,中医药传承亦遇三重窄化:典籍与临床脱节、道地与炮制失范、民间活态经验随老医谢世而断流。在沂蒙腹地、蒙山龟蒙之阳,山东平邑县中医医院以“九堂一坊”为枢纽,把散落民间的百年医脉重新接入现代诊疗、职教传习与公共文化,恰为摆脱上述困境提供了一份县域样本。该院1986年建院,2013年获评国家三级甲等中医医院,2020年入选山东省中医药文化宣传教育基地,并获推全国中医药文化宣传教育基地建设单位。以平邑个案为线,重梳中医药文明从“草莽”到“道术”的演进逻辑,能够更好地为中医药在地化和国际化提供有益借鉴。
一、溯源:蒙山之麓的医药初光与岐黄精神的红色贡献
平邑,古称颛臾,位于蒙山主峰龟蒙之阳。这里不仅是伏羲后裔的封地,更是一片被中医药文明最早照拂的土地。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亦养一方药。这里山地丘陵占县域面积85%以上,南北气候过渡带的特殊条件孕育了216科736种中药材,占全省中药资源总量的一半以上。其中金银花是这里的金字招牌,是公认的道地药材原产地和主产区,无愧“天然药库”的美誉。
1.1深植一方水土的医药文脉。考古发现,平邑境内出土了砭石、骨针等远古医疗器具,这与《伏羲氏制九针》的记载相互印证,表明早在史前时期,这里的先民就已掌握了针刺疗法的原始形态。这更是中华先民“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中知人事”,试图以人工干预疾病、调和阴阳的文明初火。此后,蒙山道士炼丹养生,颜含巧用蛇胆治疗眼疾,羊欣编撰《药方》留存济世良方……一条清晰的医药传承链,在蒙山脚下从未中断。“因地取材、因时制宜、因人施治”的认知传统,构成了岐黄精神最原始的基因:敬畏生命、顺应自然、格物致知、经验累积。
1.2中医药的“草根”传承。至清末民初,平邑县域内中医药堂号多达150家,形成了蔚为大观的民间传承生态。这些堂号并非简单的商铺,而是集诊疗、制药、教学于一体的微型“医学院”。他们以家族或师徒为纽带,将口传心授的验方、独具特色的炮制技艺以及“医乃仁术”的行医理念,一代代传递下来。这种扎根于乡土、服务于民众的“草根”传承,恰是中医药文明最坚韧、最有活力的根系所在。
1.3蒙山本草与抗战时期的战时救护。医药从来不是书斋学问,而是枪林弹雨里的救命线。平邑所在的蒙山腹地,是沂蒙抗日根据地核心区。据《中共平邑县历史》《平邑县志》等官方渠道披露:1940年前后,费北行署在山神庙一带设简易治疗所,手术台即门板,药品奇缺时“用草药、偏方治疗”;鲁南军区卫生所转战天宝山、四开山涝泉村,伤员多时由群众藏入地窖山洞,女青年自动助医,仲里区曾一次分散掩护108名伤员。1945年冬八路军鲁南军区医疗一所进驻涝泉,汽灯照明下做截肢与胃肠修补等外科手术;1946年蒙山县卫生院改编为鲁中军区联合医院,续润池、赵广义等40余医员成建制参加野战医院。
在正规西药断绝处,民间中医与药铺成为隐性主力——蒙山乡医以金银花、全蝎、灶心土、艾绒就地配药,红嫂以乳汁、热敷、草药敷料辅助战地护理。同一时期,沂蒙中医名家刘惠民以沂水许家峪诊所为掩护,办鲁中南新鲁制药厂、山东大药房,研疟疾灵、急救丹、金黄散等便携丸散送前线,济南战役中组中医队救治攻城战士数百人;临沂“仁和堂”等老号以药铺为地下交通站,白天制药夜转物资。这种“草医红线”与“红医精神”的同构,正是后世“九堂一坊”敢把民间验方重新请回三甲诊室的历史底气。
二、归真:“九堂一坊”的重构与活态传承的范式确立
如果说,从远古到近代是岐黄精神的自发积淀阶段,那么平邑县中医医院对“九堂一坊”的挖掘与复设,则是新时代对中医药活态传承的一次自觉重构与范式确立。它解决了中医药传承中一个核心矛盾:如何在现代化的医疗体系中,让民间、个体、经验的传统技艺,获得制度化的生存空间与公共价值。
2.1从家族秘传到公共遗产的“九堂”复设。始创于清咸丰年间的“位育堂”,历经八代传承,近200年行医史,积淀了丰富的内科、妇科、杂病诊疗经验。在以往,这些经验可能随着一位老先生的离世而湮没。但在平邑县中医医院的“九堂一坊”体系中,“位育堂”不再是某个家族的私产,而是被激活为医院的特色专科。医院坚守“后人坐诊、传承有序”原则,由第八代传人亲自坐诊,同时搭建规范化师承平台。此举不仅保住了“位育堂”的招牌,更将其“辨证精准、方药精良”的诊疗体系,纳入现代医学的循证与评估框架,从“口耳相传”变为“可教可学”。
与此相类,还有8个中医药堂号得以传承延续。清同治年间创办的“广济堂”,历经4世传承,百余年来深耕基层、普惠乡民,成为全国基层中医专科;1885年设立的“同德堂”,传承文脉近140年,以辨证精准、方药精良著称;清末宣统年间的“福兴堂”“宏仁堂”,传承历史超百年;民国时期创办的“普济堂”“同春堂”“禄安堂”“成德堂”,历经数代医者坚守,深耕民间诊疗、守护一方安康。
2.2“武氏中药炮制坊”的物性认知与匠心精神。与“九堂”并行的,是源自民国时期的“蒙山武氏中药炮制坊”。四代匠人初心坚守,传承80余年非遗炮制技艺。在中药炮制日益工业化的今天,许多传统技法如朱茯神、灶心土的临方炮制已几近失传。而“武氏中药炮制坊”的复设,则是对“物性认知”这一工匠精神的极致回归。匠人需根据药材的产地、采收季节、含水量,灵活调整“炒、炙、煅、蒸、煮”的火候与辅料用量。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身体化知识,唯有通过“手把手、浸泡式”的师徒传承方能延续。医院将其作为全院中药质控的核心环节,不仅使临方用药已销声匿迹多年的朱茯神、灶心土、炙淫羊藿等品种“起死回生”、160多种中药饮片得到深加工,而且中药饮片质量在全省连续3次盲样抽检全部合格,成为全省中医医疗机构保持这一水平的两家单位之一,在全省“让群众放心用中药”会议上被专题介绍。这证明,最传统的匠心,恰恰能产出最过硬的质量。
2.3“九堂一坊”的知识交换与制度创新。从“广济堂”到“同德堂”,从“福兴堂”到“宏仁堂”,9个百年堂号与1个炮制坊,共同构成了一个开放的、共生式“九堂一坊”传承生态。模式内核有三:其一,知识交换的开放性。打破了“秘不外传”的家族壁垒,将世家经验与医院平台共享,实现了知识的社会化增值。其二,传承主体的多元化。既有世家后人作为“活化石”坐镇,又有青年医师通过师承学习,还有“杏林苗圃”项目批量培养骨干,形成了老中青结合的梯队。其三,评价标准的现代化。传统技艺的效果,不再仅凭口碑,而是通过临床数据、科研成果、行业标准(如牵头制定山东省团体标准)来验证和背书。这一模式,为中医药“民间瑰宝”的当代转化,提供了一个可复制、可推广的县域范本。
三、精业:中西融合与诊疗能力的文明升级
中医药文明的演进,从来不是封闭的。从张仲景“勤求古训,博采众方”,到金元四大家各创新说,再到明清温病学派吸收外来知识,开放包容、与时俱进本就是其内在品格。平邑县中医医院的探索实践,同样证明了这一点。在守正传承“九堂一坊”的同时,他们并未排斥现代医学,而是以“中西融合”的姿态实现了诊疗能力的文明升级。
3.1针药并用与六经体系——古典智慧的当代激活。医院全面推广针药并用诊疗模式,普及六经学术体系。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叠加,而是对中医经典理论的深度回归。六经辨证源自《伤寒论》,是古人对外感热病传变规律的总结。医院将其应用于内、外、妇、儿各科,配合针灸、艾灸、推拿等非药物疗法,使得中医适宜技术在出院患者中使用率高达98%。这证明,古老的辨证体系在现代疾病谱面前依然有效,关键在于如何将其与现代诊断技术相结合,实现精准化、个性化治疗。
3.2现代技术为传统装上“引擎”。医院配备了现代化ICU、CRRT等高端生命支持设备,急性心肌梗死急诊PCI时间控制在60分钟内,内镜微创、神经介入等手术年开展超千例。这并非全盘“西化”,而是择其精粹“为我所用”。中风患者在接受及时的血管内取栓术后,再配合中医药的活血化瘀、针灸康复,疗效往往优于单一疗法。这种“西医争分夺秒救命,中医辨证施治康复”的协同模式,正是“中西医并重”方针的最佳实践,也是中医药文明在应对现代急危重症时展现出的强大适应性。
四、铸魂:从“道地良药”到“文化自信”的价值升华
中医药的终极追求,不止于治病,更在于治人、治心、治世。平邑县中医医院的探索,最终指向文化层面的价值升华,回答了“中医药何以成为中华文明精神标识”的深层命题。
4.1道地良药的匠心守质。“药材好,药才好”这句朴素箴言的背后,是“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哲学观。医院依托蒙山道地药材,自主研发中药饮片采购管理系统,实现全流程溯源;牵头制定山东省团体标准,为全省中药饮片同质化质控提供参考。从“看天吃饭”的野生采集,到标准化、可追溯的现代种植与管理,是对“道地”理念的科学化继承。而“武氏非遗炮制技艺”的坚守,则确保了药性的纯正与疗效的最大化。由此可见,中医药的现代化,不是抛弃传统,而是用更严谨的方法,捍卫“物尽其用、药尽其性”的匠心本质。
4.2文化阵地的精神播种。医院高标准打造中医药文化馆、标本馆、炮制馆,创作科普影音作品与文创产品。这已超越了医院的职能边界,成为一种文化自觉。它让抽象的“阴阳五行”“气血经络”变得可感可知,让群众在参观中了解“药食同源”的智慧,在体验中认同“治未病”的理念。这种润物无声的文化播种,正是重建民族文化自信的基石。当一家县级医院能成为全国中医药文化宣传教育基地,吸引省内外400余家机构前来研学交流时,我们看到的是岐黄之道穿越时空的强大生命力。
五、薪火:岐黄之道在职业教育、制度平台、创新转化中传承
回望平邑县中医医院40年发展历程,从初创时的平房诊室,到如今的三级甲等中医医院;从对百年堂号的抢救性挖掘,到“九堂一坊”模式的系统性建构,再到中西融合的诊疗升级与文化阵地的精神播种,它完成了一次从“民间技艺”到“文明载体”的华丽蜕变。其中,贯穿着三大核心机制:
5.1活态传承的在地性。所谓“在地”,并非简单地停留在某一个地理坐标之上,而是一种深层的文化锚定。平邑县中医医院紧紧扎根于蒙山这片土地,这里的山川草木、风土人情与历史文脉,共同构成了中医药传承的天然土壤。它让每一项技艺、每一个方剂、每一种疗法,都能在本地的生活实践中找到源头活水,让传承不再是悬空的抽象知识,而是有根、有源、有魂的活态延续。
5.2知识体系的开放性。所谓“开放”,不是对自身传统的消解,而是以自信的姿态面向更广阔的知识图景。平邑县中医医院在传承过程中,不囿于门户之见,不拘泥于一家一派的封闭格局,敢于打破“秘不外传”的旧有藩篱,将世家秘传的经验智慧与现代教育的系统培养相结合,使口传心授的隐性知识得以在更规范的体系中传承与检验。同时,将传统技法的深厚积淀与先进科技的精准手段进行跨界融合,让古老的岐黄之术在现代语境中焕发出新的解释力与实践力。这种开放,既守住了中医药的本质内核,又为其注入了源源不断的创新活力。
5.3价值追求的超越性。这种“超越”,不是脱离现实的,凌空蹈虚,而是在坚守本职的基础上向更高的精神维度敞开。平邑县中医医院没有将中医药的传承窄化为单纯的商业逻辑,也没有让它止步于完成行政考核的量化指标,而是越过这些短期的、工具性的衡量尺度,回到更本源的价值追问。它将“医乃仁术”的初心与“文化自信”的使命融为一体,使每一次诊疗、每一项传承,都既是对生命的护佑,也是对中华文明主体性的自觉担当。
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中医药的文明之火,正是在一代代像平邑县中医医院这样的实践者手中,被一次次点燃、传递、照亮。他们用行动证明,岐黄之道绝非尘封的古董,而是可以经由现代职业教育、制度化平台、创造性转化而不断焕新的文明基因。在“九堂一坊”的药香里,在全院上下对“守正创新”的坚守中,我们看到了中华文明绵延不绝、历久弥新的奥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