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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遛白菜”到“养砖头”
王普涛
这些年,城市青年的“宠物”名单越来越离奇。前些年有人牵着系绳的白菜逛街,名曰“遛白菜”。今年以来又有人把路边捡来的砖头请回家,每日喷水,静待青苔滋生,谓之“养砖头”。
“遛白菜”大约流行于10年前。有参与者说:“白菜最普通,随时可以扔掉,就像我们自己。”年轻人渴望陪伴,又害怕付出的沉重,于是选了这样一件东西,它不会闹、不会病、不会背叛,甚至不需要喂食,只需要一根绳子,就能获得一种“我有伴儿”的错觉。到了今天,“养砖头”更是把这种心态推向极致。砖头比白菜更廉价、更沉默、更省心。有网友自嘲:“上班搬砖,下班养砖,这辈子跟砖杠上了。”戏谑背后,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当工作占去绝大部分精力,当情感投入成了奢侈品,连养一只狗、一只猫都成了负担,一块永远不会死的砖头,反倒成了最“合适”的伴侣。
说到这儿,我不由得想起另一群青年。80多年前的延安,物质条件远不如今天,延安青年也穷,也苦,灰布衣上打着补丁,小米饭配白菜汤,住的是自己挖的窑洞。但他们没有花精力“找一件省心的东西来陪伴自己”,全部心思放在“怎样让这个世界更好一点”上。他们开荒种地,纺线织布,办夜校扫盲,搞文艺宣传。忙了一天,晚上还要在油灯下读书、讨论、争论。他们的“时尚”不是标新立异,而是比谁的劳动成绩好、谁的理论学得透、谁能解决群众的实际问题。延安青年也喜欢“养”东西,但不是养砖头,而是养树苗。每年春天,边区号召植树造林,青年们扛着镢头上山,挖坑、栽树、浇水,管这叫“给子孙留下一片阴凉”。
当然,这并非苛责今天的年轻人。毕竟,两个时代的处境完全不同。延安青年面对的是民族危亡、国家存续的大课题,个人的命运天然地与集体绑在一起,奋斗的方向清晰而坚定。今天的年轻人面对的是高度市场化、原子化的社会,成功标准单一,竞争压力巨大,人际关系日渐疏离。问题在于:当一块砖头就能满足陪伴的需求,年轻人还会不会费心去经营一段真实的友谊、一场真诚的恋爱?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养砖头”不是心死,它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冬眠。冬眠是为了活下去,但总不能一直冬眠下去。
如果按照“越来越省心、越来越廉价、越来越沉默”的逻辑推演,下一个流行可能是“养影子”,什么都不用做,有光就行;或者是“养空气”,连实物都不需要,全靠想象。这当然是玩笑话,但也说明一个道理: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彻底的虚无。
其实,年轻人并不真的想“遛白菜”和“养砖头”,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安全的出口,一个不需要太多成本就能获得慰藉的空间。与其嘲笑他们“怪异”,不如想想:这个社会能不能提供更多这样的空间?社区能不能多一些免费的公共活动场所?企业能不能给员工多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整个社会能不能少一些“你必须成功”的焦虑、多一些“你可以平凡”的宽容?
“遛白菜”与“养砖头”,表面上是一种退缩,实际上也是一种信号,它们在提醒我们,这一代年轻人的内心,已经干涸到了需要靠一棵白菜陪伴、一块砖头来滋润的地步。我们不必急着给他们贴标签,也不必急着预言下一个流行。真正要紧的,是听懂这些行为背后的沉默,然后想一想:我们能做些什么,让他们不必再靠一棵白菜、一块砖头来对抗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