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红色文化资源星罗棋布。《中华魂》网开办“‘行’悟初心”专栏,旨在通过对党史、国史、军史的寻访中,感悟历史、致敬英雄、汲取力量、传承精神。欢迎赐稿:zhonghuahun1921@126.com
在我心中,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宝塔。这座宝塔也成了我人生旅途中屹立的指向标。
一
最早知道延安宝塔山,是儿时听“胡子爷爷”说的。那时村里贫瘠,全年难有像样的文娱活动,冬春时节,我们十来个流鼻涕的淘气鬼,最盼的就是抱个黄土疙瘩挖成的小土炉取暖。四四方方的土块挖个方坑,侧面凿个小圆洞当风眼,填上糟木引火,嘴对风眼猛吹,灰白色的烟袅袅升起,待炉体发热,暖流便顺着冻红的双手传遍全身。
引燃火种得用“洋火”——上学后才知该叫火柴。那东西金贵,齐刷刷的红头白杆,全村只有当干部的二子爹家用得起。那天,年龄大的伙伴怂恿二子偷出一盒,我们揣着宝贝,趁夕阳贴在永利河西沙圪峁上时,挤在圪塄畔围成一圈。破袄烂裤裹着瘦小的身子,刚小心翼翼划亮第一根火柴点燃土炉,最小的几个娃就欢呼起来:“嗷——点着了!”
欢呼声戛然而止。我吹完最后一口气扭头,瞬间僵住:二子的爷爷“胡子爷爷”不知何时立在身后,手里攥着从不离身的枣红旱烟锅,满是褶皱的嘴唇噘得老高,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二子揣进袄兜的火柴盒。几个大点的猴小子大气不敢出,瞅着地上排开的土炉,脚底下悄悄挪着,想溜。
“都给我站住!”炸雷似的吼声震得我们耳膜发颤。老人瘦骨嶙峋的手挥着烟锅,在半空划了个半圆,花胡子抖个不停:“都过来!”我们耷拉着脑袋凑过去,清鼻涕吸得“嘶嘶”响,冻红的小手搓着衣襟上露出来的棉絮,小眼睛偷瞄他的脸色,猜着要挨怎样的揍。
“混账小子!甚会儿把家里洋火偷出来的?”胡子爷爷盯着二子的袄兜吼,脸涨得通红。二子哆哆嗦嗦挪过去,把火柴盒放进他青筋暴起的手掌。老北风卷过,吹乱他花白的头发,老人捏着火柴盒翻来覆去端详,眼神缓和了些,扫了我们一圈:“龟孙子们,知道这盒盒上画的是啥不?”
我们这群碎脑娃娃哪能知道。见没人应声,胡子爷爷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与神秘,语气陡然凝重:“这是延安的宝塔山!”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虔诚,“那是毛主席住过的地方,是革命圣地!这印着圣地的东西,是你们能随便耍的?”
他把旱烟锅往脖子上一挂,双手揣进袄袖,迎着寒风往村里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远处的沙圪峁连在一起。我们愣在原地,土炉里的烟还在飘,却没人再去吹——那盒洋火,那盒上的宝塔山,突然变得比暖烘烘的炉子还重。
我至今说不清,胡子爷爷发火是心疼二分钱的洋火,还是真为我们对圣地的轻慢生气。但从那天起,我们再也没敢碰过印着宝塔山的火柴盒。后来才懂,那座塔不仅刻在火柴盒上,更刻在老一辈的心里——那是他们历经风雨后,藏在岁月深处的敬畏与信仰。
二
上小学后,村里当民办教师的康世卿教我们背诵毛主席《给延安和陕甘宁边区人民的复电》。康老师说:延安是中国革命的圣地,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总后方。延安和陕甘宁边区的人民为中国革命的胜利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和贡献。康老师指着挂在黑板上的一张很大的画儿说:“延安就在咱们陕北。这是延河大桥。这儿是宝塔山。这是宝塔山上的窑洞。毛主席他老人家和党中央指挥全国革命,就在这窑洞里住了十三年。这是咱陕北人的光荣与骄傲啊!”
我凑过去细细一看,嘿,和胡子爷爷拿走的火柴盒盒上印的宝塔山一模一样,只是图案要比火柴盒盒上的大得多,也清晰得多——连窑洞门窗上的窗棂棂、红窗花也能分得清。这时的我朦朦胧胧地似乎理解了胡子爷爷为什么那样凶、为什么不让猴小子们耍“宝塔”火柴盒的那颗朝圣之心。打那时起,我就留意收集印有“宝塔山”的火柴盒、香烟盒,还有各式各样的“宝塔山牌”商标纸。每每得到一幅“宝塔山”画儿,好像我心中矗立着的那座宝塔山增高了几分,雄伟了几许。
上初中时,学到贺敬之先生的《回延安》,立刻被那优美流畅的诗句所吸引,被那奔涌澎湃的激情所感染。我那激荡着青春热血的心里暗暗发誓:非到延安去看看“咱们的宝塔山”不可!
三
1981年高考结束,自我感觉良好的我,在第一志愿栏填写了“延安大学中文系”。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我跑遍县城书摊和图书馆,把所有与延安相关的书籍借来昼夜研读,杜鹏程的《保卫延安》看得最细,摘录了厚厚一大本。两个月下来,我几乎成了“延安通”——从延安古名肤施、范仲淹“嘉岭山”题字,到左宗棠御边,再到青化砭、羊马河、蟠龙三大捷的战史,无不烂熟于心。我还知道了毛主席在延安的窑洞并不在宝塔山上,只可惜胡子爷爷早已谢世,没能当面纠正这个小误解。那段时间,我常梦见自己畅游延安:登宝塔俯瞰新貌,踏延河大桥远眺,观枣园窑洞、中央大礼堂,每到一处都拍照留影。我兴奋地把梦境告诉家人,坚信延大的通知书即将到来,母亲却叹气说:“梦都是反的,你这梦怕是......”后来果然应验,我收到的录取通知书并非来自延安,“看看宝塔山”的愿望成了难圆的梦。
四
忙忙碌碌十年过去,1992年10月,出版社通知我去西安审校书稿,蛰伏心底的愿望再次苏醒——终于有机会登临宝塔山了!汽车在西包公路上蜿蜒南行,黄土高原满目金黄,路边杨柳像哨兵般掠过。米脂、绥德、子长、永坪,再到青化砭、蟠龙,每一个地名都让我想起陕北人民抗争奋斗的壮剧。过了姚店,车子沿延河溯流而行,邻座告知快到延安时,我的心怦怦直跳,真切体会到贺敬之“心口呀莫要这么厉害地跳”的深情。
“看,宝塔山!”有人大喊,满车人都挤到窗边仰望。云山之间,八角九级的宝塔巍峨耸峻,在青山、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更显挺拔。这座海拔1135.5米的名山,是延安的标志与象征,此刻就在眼前。车子驶过延河大桥,绕嘉岭山而行,从南川仰望,宝塔直刺苍穹,我不由得吟出:“九层层宝塔一层比一层高,庄户人家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可失望突然降临——这趟车要到甘泉才停靠,我只能与宝塔山擦肩而过。眼看着宝塔向北隐去,懊丧与怅惘涌上心头。正当我情绪低落时,一位老人在我身边坐下。他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古铜色的脸上布满胡须,眼角的鱼尾纹像扇子面般展开,眼神却明亮睿智。“小伙子,从北面来?”老人率先开口。“嗯,您是延安人吧?”我仍牵挂着宝塔山。老人笑答:“算是吧,我十六岁随部队到延安,老家在江西吉安,一住就是五十多年。”得知他曾是毛主席转战陕北时的独立营营长,因伤留居延安,我不禁肃然起敬。“您为啥不回南方休养?”我问道。老人收起笑容,眼神中满是思念:“崂山、羊马河埋着我十几个同乡战友,老伴也葬在凤凰山,我舍不得离开。”他激动地说,当年在延安掏窑洞、开荒种地、纺线织布,靠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精神奋斗十三年,如今改革开放让日子越来越好,他和老战友们决定捐出全部积蓄资助希望小学,当校外辅导员培养宝塔山的新一代守护者。说话间,老人到站准备下车。我赶忙搀扶,却发现他的右臂是空袖筒!看着独臂老人攥着印有“红军不怕远征难”的黄挎包,硬朗朗地向黄土小路走去,空袖筒在风中飘动如旗帜,我的心灵受到强烈震撼。车子继续南行,老人的言行与心中的宝塔渐渐叠加,这一刻,我忽然明白,自己早已拥有了一座矗立心田的“宝塔山”。
五
1993年10月,我在陕师大出版社改稿的空隙中,一气呵成写了上面的纪实文字,压在箱底30年。30年里,尽管风云变幻,但自己践行延安精神、赓续红色血脉的主旨从未改变。今天,已逾花甲的我在“独臂老人”的导引下,勤奋笔耕,为“咱们的宝塔山”添砖加瓦增色,在传承延安精神、培育时代新人的道路上砥砺前行,直至生命最后一息!
(文:刘过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