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4日，桂北的天气微凉却清爽。我们驱车从全州县城出发，国道322线旁的山峦渐次清晰。这里正是红军长征湘江战役脚山铺阻击战旧址。徜徉在红军长征纪念园，“一草一木一忠魂，一山一石一丰碑"的主题标语迎面而来，心境早已融进了历史的烟尘。在纪念园的核心区，我缓步踏入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瞬间，思绪被拉回91年前湘江那段血与火的征程。
一、生死抢渡：八万六千人用血肉铺就的江面
上午9点，纪念馆前的广场上，立着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红色主题立牌。阳光直直地落下来，把“勇于胜利、勇于突破、勇于牺牲”的十二个字照得发亮。我们在立牌前站定合影，把这一刻的光影和所思所想一起收进镜头里。
纪念馆区7479平方米的空间里，392张历史图片、155项287件珍贵文物，以声光电、雕塑、实地场景等多元展示，全景式还原湘江战役的悲壮与壮烈。
一层展厅，一幅“生死抢渡”的巨幅展墙令人屏息。左侧是1934年11月29日的军委电令：“万万火急……我军应自二十九日起至三十日止全部渡过湘水……”右侧是中央红军抢渡湘江四大渡口的作战地图——界首、凤凰嘴、大坪、屏山渡，红蓝箭头交织，如一张被鲜血浸透的网。界首渡口的老照片里，青石板码头还在，江水沉默如谜。讲解员说，1934年11月27日至12月1日，中央红军8.6万人在此突破国民党军第四道封锁线，面对30万敌军的围追堵截，以血肉之躯换取渡江时间。
“英雄血染湘江渡，江底尽埋忠烈骨，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这首流传于桂北大地的民谣，道尽了战役的惨烈与悲壮。讲解员的声音将我们带回那段山河泣血的岁月。
更让人动容的，是年轻的生命如何以稚嫩肩膀扛起千钧重担。红五师师长李天佑和政委钟赤兵，当时只有20岁左右。他们率领部队在灌阳新圩构筑四道阵地，连续坚守三天三夜。年轻的指挥员带着同样年轻的战士，在长达8公里的战线上与数倍于自己的国民党桂军展开殊死搏斗。师参谋长胡震、14团团长黄冕昌相继牺牲，前来接防的18团1800余名官兵几乎全部殉国，用青春热血为中央纵队撑起生命通道。
讲解员的声音带着凝重的敬意：“他们以勇于胜利、勇于突破、勇于牺牲的革命精神，直面敌人的枪林弹雨，没有丝毫退缩。”
展柜里的捷克轻机枪、迫击炮锈迹斑斑，旁边的蓑衣、马灯、望远镜似乎还带着鲜活的温度。一双布满裂口的布鞋旁，文字记载着红军战士的故事：他们穿着单衣，在凛冽的寒风中坚守阵地，啃着冻硬的红薯，用步枪与敌人的重武器对抗。展墙上的黑白图片虽然有些模糊，却真实可信，图片上的文字说明，字字泣血，道尽战役的惨烈。
二、断肠明志：29岁指挥员用一只手掐断了自己的退路
沿着楼梯登上二层，“战略转移踏征程”字样首先映入眼帘。从1921年7月中国共产党成立，到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独立领导武装斗争，再到九一八事变后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一段文字，浓缩了从觉醒到挫折、从挫折到被迫长征的历史逻辑。我驻足良久：原来，湘江战役不是孤立的血战，而是整个中国革命战略转折的关键一环。
二层展厅中央，脚山铺阻击战的实景场景令人屏息。红二师、红一师将士依托松林阵地，与湘军展开殊死拼杀，炮火将松树林炸成一片断桩，弹痕布满模拟阵地的岩壁。这里是红军长征以来最惨烈的阻击战之一，双方投入兵力最多，红军将士在三面受敌的绝境中，死死守住阵地，为中央机关渡江赢得了宝贵时间。
不远处的陈树湘烈士展区，“断肠明志”的事迹直击人心。为掩护主力渡江，红34师被阻于湘江东岸，在文塘村遭遇伏击后，剩余部队转战湘南。师长陈树湘在抢渡古子江时腹部中弹，弹尽粮绝后不幸被俘。敌人抬着他去邀功，这位29岁的指挥员为不做俘虏，忍着剧痛亲手拽断自己的肠子，壮烈牺牲。他用生命践行了“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誓言，至死未留后人，却为民族留下了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展墙上的油画里，担架上的陈树湘双目紧闭，双手却死死攥着被单——那攥紧的，岂止是被单，更是一个共产党人对信仰的终极捍卫。
另一侧，“伟大转折定航向”主题展区揭示了历史的因果。红军经过血战突破湘江后，以毛泽东为代表的党和红军领导人坚持与“左”倾教条主义错误进行斗争。1935年1月，遵义会议结束了“左”倾教条主义在中央的统治，确立了毛泽东的领导地位。一块展板上写着：遵义会议挽救了党，挽救了红军，挽救了中国革命。我忽然明白，湘江的每一滴血，都在为正确的航向铺路；每一次牺牲，都在校准历史的罗盘。
“当时红军资源极度匮乏，平均每两个人才有一支枪，一支枪不到60发子弹。”讲解员的话语揭开了胜利背后的艰辛，“面对国民党26个师30万大军的‘铁三角口袋阵’，红军将士用血肉之躯筑起铜墙铁壁，突破了第四道封锁线。”8.6万中央红军经此一战锐减至3万余人，每一滴鲜血都没有白流，这场生死存亡之战为遵义会议的召开奠定了坚实基础，让中国革命在绝境中迎来可喜转折和新的曙光。
三、英名不朽：每一块石板下都睡着一个未讲完的故事
我参观完一二层，走出了纪念馆。馆外，纪念林区的凭吊广场庄严肃穆。“红军魂”主题雕塑昂首挺立，三块巨石上“红军魂”三个朱红大字，由中央美术学院李象群团队创作，笔力千钧，如从历史深处劈出的惊雷。
雕塑后方，一面长达数十米的巨型浮雕墙横亘于青山之下。浮雕上，红军将士或冲锋、或匍匐、或托举伤员、或摇橹渡江，数百张面孔凝固在同一场血战中。浮雕前，是整齐排列的草坪与石板——每一块石板下，都安息着一位无名烈士的英魂。园区简介里说，纪念林坚持"以山为陵、以树为魂、以石为碑"的设计理念，结合湘江战役主要战事，建设战壕遗迹、祭奠广场、纪念石林，种植桂北乡土绿色植物，安放全县发掘收殓的湘江战役红军遗骸，让红军烈士的英魂伴随着苍松翠柏融入大地，万古长青。
我缓步走过肃穆又震撼人心的英名廊。32米长的花岗岩石墙上，镌刻着烈士英名，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鲜活的生命。据讲解员说，这里每一块石头下，都有一名烈士的骸骨，实际上在没有石头的地方，还埋有更多更多烈士的遗骨。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是先烈们正悄悄在湘江旁的树林中掩藏埋伏。廊道旁的路牌上写着“缅怀英烈继承遗志”，另一条路上则是“传承红色圣火建设美好家园”——在感觉这些标语不是装饰，而是令人行走于此的初心坐标。
站在纪念园高处远眺，全州县城炊烟袅袅，湘江两岸稻浪翻滚，一派安宁祥和。可谁曾想，91年前，红军将士在这里浴血奋战，用生命诠释信仰与担当；如今，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传承着红色血脉，用奋斗续写新的篇章。
园中的一块黑色巨石上，刻着题为《沁园春·突破湘江》的一首词：“赣南突变，反围剿受困，远征西进……”金色大字在阴云下依然醒目。这是后人对先烈的追怀。我摸着冰凉的石面，忽然想起纪念馆一楼大厅的那面高墙上，刻有习近平总书记2021年4月25日的讲话：“红军将士视死如归、向死而生、一往无前、敢于压倒一切困难而不被任何困难所压倒的崇高精神，永远值得我们铭记和发扬。”
11点结束参观。此次寻访，我触摸到的不仅是历史的伤痕，更是精神的洗礼。湘江战役是关系中央红军生死存亡的一战，红军将士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胆魄，铸就了不怕牺牲、血战到底的湘江战役精神，成为长征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
回来的路上，我的脑海里依然在想着湘江战役中那些年轻的生命，想着他们不屈的意志和赤诚的初心，如同湘江畔的丰碑，永远指引着我们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奋勇前行。
（作者：武德平，大荔县延安精神研究会副秘书长兼会刊编辑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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