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场战役，红军给各路敌军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滇军说：是曲线运动，难以捉摸。

川军说：是太极圆形，神出鬼没。

黔军说：是磨盘战术，出奇制胜。

国民党中央军称：共军拐个弯，我们跑断腿。

蒋介石哀叹：这是国军追剿以来的奇耻大辱。

美国作家哈里森·索尔兹伯里在《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中写道：“甚至红军官兵自己也常常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干。队伍里已经有人开始抱怨毛方向不明，缺乏计划，全凭一时冲动行事。这种议论也许有些根据。但不管怎么说，蒋介石被搞糊涂了。现在看来，毛泽东的指挥确是天才。”

这位外国人还评价：“要重新画出毛泽东反复穿越贵州的复杂路线是不容易的。当年蒋介石的指挥官弄不清，今天读者们要弄清也同样困难。”

这场让各路敌军束手无策、令中外研究者啧啧称奇的战役，正是历史上著名的四渡赤水。而为了弄清这场经典战役的完整经过，笔者专程来到贵州土城。

黔北仲秋，层峦叠嶂，远山如黛。川黔滇交界的群山之中，赤水河蜿蜒奔流，遇到暴雨冲刷，河水便由清转浊，再从浊黄变成赤红。赤水河，由此得名。

走进四渡赤水纪念馆，讲解员正在讲解四渡赤水战役的来龙去脉。展厅的电子屏幕上，红蓝箭头在川黔滇交界的山岭间迂回交错、辗转博弈，直观再现了当年数十万敌军围追堵截、红军绝地突围的惊险战局。

踱步于纪念馆搭建的浮桥之上，笔者的脚下微微晃动。看着墙上有关四渡赤水的宣传片，恍惚间，红军将士与敌人博弈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

遵义会议之后，中央红军计划从土城向北挺进，执行北渡长江的战略目标。然而，土城一战，红军遭遇川军的围堵。由于战前情报存在偏差，敌军兵力远超预判，原本设想的“歼灭战”硬生生打成了胶着惨烈的“拉锯战”。

战况最为危急之时，红军总司令朱德亲临一线督战。若是延续以往硬打硬拼的战法，红军即便付出巨大牺牲，也未必能突破封锁，实现北渡长江的目标。

生死关头，毛泽东敏锐看破战场上的困局。摊开地图，北、东、南三面皆有敌军压来，唯有西面尚存机动空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下令停止战斗，放弃北渡长江的原定计划，避实就虚，挥师西渡赤水河。

被动突围只是开端，真正的破局好戏，就发生在这次被迫一渡赤水之后。

红军转战云南扎西后，尚未站稳脚跟，北边的川军和南边的滇军又步步紧逼，新一轮合围危机再度降临。

如何继续突围？洞察敌军的思维定式，毛泽东作了一个大胆决策：杀一个回马枪，回师再入黔北。蒋介石笃定红军只会向西撤退，万万没有料到这支队伍会掉头东进。

与此同时，中央红军在扎西完成一次脱胎换骨的整编。舍弃多余辎重包袱，实现部队“消肿”，全军面貌焕然一新，为接下来出奇制胜积蓄力量。

纪念馆内，一份1935年2月16日发布的《告全体红色指战员书》引人注意。上面写道：“因此，红军必须经常的转移作战地区，有时向东，有时向西，有时走大路，有时走小路，有时走老路，有时走新路，而唯一的目的是为了在有利条件下求得作战的胜利。”

6个“有时”，道出了红军运动战的智慧。不是放弃战斗，而是择有利之机再开战；不是漫无目的迂回游走，而是以灵活的“走”，主动创造出有利的“打”的条件。

思想层面实现破冰，战局随之迎来转机。1935年2月18日至21日，红军兵分三路，从太平渡、二郎滩等渡口二渡赤水，重入贵州，就此掌握战场上的主动。

滔滔赤水河，见证了毛泽东出神入化、机动破局的用兵智慧。

笔者来到太平渡渡口，河中一块巨石巍然矗立，“老鹰石”三个大字镌刻其上。这块石头，曾亲眼见证过红军寒夜渡江的壮举。

在这里，我们遇到了前来寻根的第80集团军某旅“夜老虎连”的两名官兵。该连前身是红三军团第四师第十二团团属侦察排，曾被中革军委授“神鹰侦察排”光荣称号。

站在“老鹰石”旁，该连指导员鞠铭洋向我们介绍了连队前身的峥嵘过往。“二渡赤水的寒夜，作为团先遣侦察力量，‘神鹰侦察排’奔赴太平渡，侦察敌情，协助工兵将绳索固定在‘老鹰石’上，保障大部队架设浮桥顺利渡河。”正是经过长征路上的生死考验，“神鹰侦察排”淬炼出善夜战、善侦察、善出奇制胜的战斗本领。

二渡赤水之后，红军随即攻克桐梓，奇袭娄山关，再占遵义城，歼敌2个师又8个团，俘敌3000余人，取得长征以来的最大一次胜利。

面对雄关险隘，毛泽东挥毫写下“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豪迈诗句。一句“从头越”，是战场上的绝地翻盘，更是中国革命历经磨难、浴火重生的生动写照。

遵义大捷极大提振了红军士气，但战场局势依旧凶险。吃了败仗的国民党军再也不敢轻视红军，蒋介石亲赴重庆坐镇督战，调集中央军、川军、滇军、黔军数十万兵力，再度对黔北红军形成合围之势。

深谙运动战精髓的毛泽东，早已看破敌军布局。正面硬拼，红军兵力、装备皆处于绝对劣势，只会陷入被动消耗。与其被动突围，不如主动造势、以变破局。

1935年3月，中央红军主动出击，向鲁班场一带进军，佯攻国民党周浑元纵队，诱使敌军主力向黔北聚拢。随即战局再度迎来出人意料的反转，1935年3月16日至17日，中央红军主力悄然抵达茅台镇周边渡口，顺利完成三渡赤水。

渡河后，红军巧施疑兵之计，以小股部队佯装主力，在川南古蔺、叙永一带活动，大肆营造即将北渡长江、入川北上的作战态势，成功将蒋介石数十万大军的注意力引向川南深山密林之中。

这一刻的赤水河，早已不是单纯的地理屏障，而是红军调动敌军的棋局。看似重走西进老路，实则是精准的战略诱敌，为最终突围埋下绝妙伏笔。

尽管红军一次次冲出重围，此时的蒋介石依然笃定红军不难剿灭，又专程飞抵贵阳督战。而趁着蒋介石调集全部兵力堵截川南、严防红军北渡长江之际，中革军委又果断决策，乘隙折返，指挥红军从二郎滩、九溪口、太平渡等熟悉的渡口，神速东渡，完成四渡赤水。

紧接着，红九军团留在乌江以北伪装主力迷惑牵制敌人，红军主力则迅速突破乌江、直逼贵阳，大造“打到贵阳去，活捉蒋介石”的声势。彼时，贵阳守备薄弱，蒋介石大为恐慌，急令滇军孙渡部星夜驰援贵阳“护驾”。

滇军一出云南，当地防务空虚。红军顺势挺进云南，兵临昆明，进一步抽空金沙江守备力量，北上的通道就此敞开。最终，红军靠着6条小船巧渡金沙江，绝尘而去。

至此，中央红军彻底摆脱了数十万国民党大军的围追堵截，粉碎了蒋介石围歼红军于川黔滇的计划，取得了战略转移中具有决定意义的胜利。

接连失算、全盘落败的蒋介石懊恼不已：“我们有这许多军队来围剿，却任他东逃西窜，好像被玩弄一般，这实在是我们最可耻的事情……将来战史上评论起来，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失败。”

四渡赤水，来回辗转，虚实相生，进退自如。一渡赤水，摆脱被动；二渡赤水，避实击虚；三渡赤水，调敌西进；四渡赤水，跳出合围。

为什么红军能在反复迂回中稳步破局？时任红军总参谋长刘伯承曾深刻总结：“遵义会议以后，我军一反以前的情况，好像忽然获得了新的生命，迂回曲折，穿插于敌人之间，以为我向东却又向西，以为我渡江北上却又远途回击，处处主动，生龙活虎……”正是红军灵活机动的战术，彻底改写了长征的结局。

1960年，二战名将蒙哥马利访问中国见到毛主席时，盛赞他指挥的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毛主席却说，四渡赤水才是我的得意之笔。

2015年，习主席在遵义会议陈列馆观看四渡赤水演示片时，由衷赞叹：“毛主席用兵如神！真是运动战的典范。”

而谈及这场“运动战的典范”，鞠铭洋深有感触：“没有固化的作战脚本，也没有一成不变的行军路线，3万红军将士，面对40万强敌，不困于教条、不拘泥定式，不拼蛮力拼智谋，不打蛮战打巧战，一切从战场实际出发，因敌变化、随势破局。”

今天，当我们再次回望赤水河，读懂的不仅是一场以弱胜强的战争奇迹，更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无论战争形态如何迭代升级，装备如何更新换代，唯有始终立足实际、随势而变、主动求变，才能在复杂的博弈对抗中，牢牢掌握制胜主动权。

（来源：钧正平工作室，作者：金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