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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游延安记
王君
一
八月。延安。天高远而湛蓝。
午后三点,日光正烈,我们抵达杨家岭,走进这片神圣的土地。坚实宽厚的黄土像一部厚重的史书。道旁的槐柳静立,蝉鸣从枝叶间撒下来,寂静的院子显得生机盎然。或许是天气太热,游人并不很多。同行开车的高总夫妇也到一旁树下歇息去了。这是我第一次走进杨家岭,我得好好瞻仰她。
杨家岭的窑洞,一孔一孔,静静地排在山坡上。站在毛泽东旧居前,隔着窗棂往里看去——木桌、油灯、粗糙的被褥,简朴的让人感叹。就是在这盏油灯下,毛泽东写下了《新民主主义论》,写下了《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彼时,敌机时常在头顶盘旋轰鸣,胡宗南的部队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可这窑洞里的人,却能沉下心来思考一个民族的前途未来。这是怎样的一种定力?
隔壁是周恩来、朱德的故居。他们的窑洞同样简朴低矮,但历经沧桑岁月,却透露着一股威严坚挺的力量。我在想,当年他们住这里的时候,可曾想到七十多年后,会有一个年轻人站在同样的地方,隔着时空仰望他们?不,不只是一个年轻人,是一代代、一群群、不计其数、千千万万的年轻人、中国人、世界各地的人们在岁月的彼岸仰视着当年那些英雄伟岸无私无畏的人们。他们那时大概顾不上想这些,他们想的是怎样让这个苦难落后的民族站起来,想的是明天的仗怎么打,想的是老百姓的粮食够不够吃,想的是如何解放全中国、振兴中华,想的是为国为民。
中央大礼堂还保持着当年的样子。那座砖石砌成的建筑,在当时大概算得上“宏伟”了。走进礼堂,一排排长条凳犹如军队一般静静地等待着。1945年春天,七百多名代表就是坐在这里,开了五十天的七大。那是决定中国命运的一场会议。我仿佛能听到当年热烈的掌声,看到代表们脸上激动的神情。
从礼堂出来,夕阳西斜。回头再看一眼杨家岭——那些寻常可见非常熟悉亲切的窑洞,那些简朴的陈设,那些曾改变历史的伟人住过的地方。我想起一位老延安说过的话:“延安不只是个地名,它是一种精神状态。”是啊,杨家岭的窑洞之所以让人感动,不是因为它们古老,而是因为曾经住在这里的人们,在最艰苦的条件下,保持着最昂扬的斗志。
二
是夜,我们借着月色去登久仰的宝塔山。
山上石阶很好,一阶一阶,坚实无比,工工整整。那一定是无数的能工巧匠们奋战许许多多个日日夜夜的杰作。路灯昏黄,把影子拉的很长。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回头驻足眺望延安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延河像一条流动的灯带,蜿蜒于城市中央,照亮了延安的美。当年的延安哪有这般辉煌景象?当年这里只有窑洞的灯火,一盏一盏,稀疏却坚定。但是那星星点点的灯火照耀了中国的未来。

宝塔山
山顶的宝塔巍然矗立。夜色中,它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着脚下的城市一天天变样——走向美丽、从容与幸福。宝塔始建于繁荣鼎盛的唐代,一千多年了,它也亲眼目睹了太多的兴衰更替。但最让它骄傲的,一定是那段火红的革命岁月——那时候,无数热血的、有志于家国天下的英雄而智慧的青年从全国各地奔赴延安,他们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座高处火红的宝塔。它是延安的象征,是信仰的灯塔。
八点三十,灯光秀开启。声光电交织中,宝塔山成了巨大的幕布,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历史在塔身上缓缓展开——湘江、遵义、泸定桥、雪山、草地……最后定格在延安。游客们举着手机,屏息凝神,神情肃穆。我身边站着一位远道而来的老人,满头华发,右手举起一面小国旗。灯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眶湿润了。
人群散去,山顶恢复了寂静。满天星斗,一颗一颗,清亮无比。我想起当年住在延安城各处窑洞里的仁人志士们,他们每晚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不同的是,他们那时是在思考怎样让这个民族站起来,而我们今天在思考他们留下的精神财富,我们应该继承、坚守并发扬光大。
下山的路上,遇到一群大学生模样的青年人,背着大大的旅行包,兴冲冲地正往山上赶。“哇,太漂亮了,我一定要登上顶峰!”其中一个女孩兴奋地说。我心下感慨——延安的故事,魅力还在;四面八方的人们正向延安慕名而来、络绎不绝。
三
次日上午,延安革命纪念馆。
这座宏伟的建筑,灰色花岗岩的外墙,庄重肃穆。广场上,毛泽东塑像高高矗立,双手叉腰、雄视远方。

走进序厅,一组人物纪念雕像迎面而来。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刘少奇、任弼时——五大书记并肩而立,目光坚定。雕像背后一幅巨大的浮雕,刻画着红军长征到达延安的场景。纪念馆的陈列主题鲜明,分“红军长征落脚点”“抗日战争政治指导中心”“新民主主义模范试验区”“延安精神的发祥地”“毛泽东思想指导地位的确立”“夺取全国胜利的出发点”六个部分。一件件文物,一张张照片,把那一段段历史拉得很近很近,真真切切,感人至深。
一件文物引起了我的长久驻足——毛泽东创作《沁园春·雪》的那张小炕桌。1936年2月,在清涧县袁家沟村,毛主席就是伏在这张只有几十公分高的小炕桌上,挥毫写下“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桌子是普通柳木做的,油漆已经斑驳,桌面上的纹理清晰可见。我俯下身子,想象着当年毛主席伏案写作的样子——窗外是漫天大雪,屋里只有一盆炭火,他挥毫、沉吟、笔走龙蛇。于是,那首气吞山河的词,问世了。
纪念馆里还有很多让人感动的细节——大生产运动时用的纺车,三五九旅开垦南泥湾用的镢头,八路军战士用过的搪瓷缸子……每一件文物背后,都有说不完的故事。讲解员说,这些年纪念馆一直在征集文物,有的文物找了十几年才找到。像冼星海指挥《黄河大合唱》用的指挥棒,就征集了整整十五年。我不禁对这些文博工作者肃然起敬,他们像寻宝一样,把这些散落在民间的记忆一点点找回来,让后人还能触摸到那段历史的温度。
走出纪念馆,阳光正烈。回头再看一眼这座伟大的“红色殿堂”,一种豪情壮志油然而生。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人之大者,家国天下,志存高远,热血奉献才能谱写人生最豪迈壮美的诗篇!
四
从纪念馆出来,我决定去延安大学。
延安大学就在杨家岭旁边。该校是1941年由陕北公学、中国女子大学、泽东青年干部学校合并而成的,首任校长吴玉章。校园依山而建,绿树成荫。我无暇问候这些教学楼和绿树,我要去拜谒路遥先生的墓。
我曾经无数次路过延安,每次路过,脑海中闪现最多的两个词语是:革命圣地、路遥。这是我第二次来到延安这座神圣伟大的城市。第一次是2024年冬天,因为工作,来考察参观最高法院博物馆等红色革命遗址。这次为了定边县“红军长征入陕第一站”干部培训学习部展厅项目图文内容顾问,特来延安考察。行前,我对自己说:这次一定要去山上看看英雄前辈路遥。
路遥于1973年进入延大中文系学习。大学毕业后四年,他写出了《人生》,几年后又写出了《平凡的世界》。1992年11月17日,路遥走完了他平凡而伟大的一生,生命定格在了43岁。遵其遗愿,骨灰安葬在延安大学后面的文汇山上——他要看着母校,看着延安。
在一棵大树下,遇到一位骑着单车戴着眼镜的女青年,我向其问路:“请问姑娘,路遥墓怎么走?”姑娘举手示意,说:“从这儿过去,有条小路,沿着路一直上山,就是了。”“大概多远,几分钟能上去?”姑娘笑了笑:“大约半小时左右吧,抱歉我也没上去过。”谢过姑娘,我向前行。走上一条石头铺就的小路,这种石路再熟悉不过了,陕北的每个农村都有许许多多这样的石头小路。
顺着“文汇山”“路遥墓”的指示牌上行。山路弯弯曲曲,时而石阶,时而土路,时而急陡,时而舒缓。我脑海里闪过某位拜谒过路遥墓的前辈写下的话:这条路,寓意路遥的人生之路、创作之路艰难坎坷。是啊,先生的一生,何尝不是一条艰难坎坷的路?从清涧的贫苦农家,到延川的过继生活,再到延大的寒窗苦读,最后是创作《平凡的世界》时那六年“早晨从中午开始”的日子——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是为后来“每一部”的优秀和伟岸奠基。
第七分钟,眼前豁然开朗——路遥墓到了。
墓地在山顶的一小块平台上,坐东朝西,正好可以俯瞰延安大学和整座延安。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汉白玉雕刻的路遥的半身塑像,长发披在脑后,宽边眼镜架在鼻梁上,目视远方,目光坚定而深沉。基座下的石台上摆放着先生的三帧相框照片,分别是中年、青年、伏案创作时的三张肖像。塑像的基座上刻着生卒年份:1949—1992。
塑像前方,两块黑色花岗岩重叠平铺在地,上面一块刻着“路遥之墓”四个金色大字。墓碑后面,是圆形的墓茔,用延安本地的小石条覆盖着,朴素而庄重。
墓茔后面,有一堵石墙,雕刻着一头在土地上奋力向前的牛,右侧墙上是路遥的名言: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阳光下,这十个大字闪闪发光。我久久凝望。这就是路遥一生的写照——他像牛一样,在文学的田野上耕耘了二十年,直到累倒在田埂上;他又像土地一样,把所有的养分都献给了他的作品和读者。
石墙两侧,各有一张石桌,桌上刻着他的作品责编的题词。左侧是“陕北的光荣,时代的骄傲”,右侧是“平凡的世界,辉煌的人生”。两句话都恰到好处。路遥是陕北的儿子,他用笔为陕北立传;他又是时代的记录者,他用文字为时代留影。

拜谒路遥墓之前,我曾想一定要带包好烟,先生生前嗜烟如命,在这方面,我们可谓志趣相投。可是今天,我行色匆匆却偏偏忘记了带烟和火。雕像前有鲜花、水果、花篮,有纸叠的小船,有稚嫩小手写满寄语的卡片,有烟头和打火机。
墓地的周围,种着几棵松树。有两棵白皮松,格外挺拔。旁边有块卧碑,上面写着:路遥生前到汉中采访,非常喜爱这种苍劲挺拔的白皮松,想移两棵栽到省作协大院,可惜未能如愿。1997年,汉中市的领导得知此事,专门为路遥墓地捐赠了这两棵白皮松。路遥若在天有灵,定然欣慰。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白皮松,可以日日夜夜陪伴着他。
我站在墓前,深深鞠了一躬。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我看着匆匆忙忙、奔波迂回的蚂蚁们——红蚂蚁、黑蚂蚁、黄蚂蚁、大蚂蚁小蚂蚁,我有些伤感,它们读不懂我的忧伤,正如我读不懂它们的劳碌奔波,然而,这一刻,在这里,我们相遇了。你们好,朋友们。我念了一句。它们或许听到了,或许听不到。这平凡的世界,万物疲于奔命,几人能真正的活出真谛。我望着山下的延安城,整个城市尽收眼底——宝塔山、清凉山、延河水,还有一排排新建的高楼。路遥就躺在这里,每天看着延安的变化。他写《平凡的世界》时,想的也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的奋斗,他们的挣扎,他们的希望。我摸了摸裤子右侧的口袋,没有烟、没有火。此刻,天地间,我最最最需要的不多,两支烟足矣,一支敬路遥,一支放到唇边。
忽然想起《平凡的世界》里的一句话:“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而不论其结果是喜是悲,但可以慰藉的是,你总不枉在这世界上活了一场。”路遥是这句话最好的践行者。他用生命去写,用生命去争取,用生命去奋斗。他虽然只活了四十三年,但他“不枉在这世界上活了一场”。他写下了大名鼎鼎轰轰烈烈的自己。
这些年,有无数的读者从四面八方专程来看路遥。有从纽约飞来的华人作家,有徒步十几天的南方大学生,还有那个捐了十万元修缮墓地的房地产大亨。他们都是被路遥的作品打动的人,都是在《平凡的世界》里找到力量的人。我想起那个老板说的话:“他那么伟大,不该如此。”是啊,伟大的人,伟大的灵魂,应该被记住,被尊重,被怀念。
临走前,我在路遥墓前又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松枝洒下来,斑斑点点落在地上。我想,延安精神是什么?是杨家岭窑洞里的那盏油灯,是宝塔山上那坚定的目光,是纪念馆里那件件文物背后的故事,也是路遥笔下的那种“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的坚强韧劲。延安精神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它活在每一个奋斗者身上,活在这片土地上。
青山不老,绿水长流。路遥不老,与青山、绿水同在。
五
从文汇山下来,已是正午。
我们的车开往定边。车子驶出延安城,宝塔山、延河越来越远……但我知道,我会永远记住这个八月——记住杨家岭窑洞里那昏黄的灯光,记住宝塔山上那璀璨的夜色,记住纪念馆里那件件有温度的文物,记住文汇山上那句“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
延安不是什么遥远的地方,它就在我们心里。延安精神也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它就是那种在最困难的时候也不放弃的精气神,就是那种把个人命运和国家命运连在一起的优秀觉悟,就是那种“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的执着热忱!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黄土高坡连绵起伏。八月的阳光照在黄土上,泛着金色的光。
(2025年)
(作者:王君,笔名陕熙,神木市延安精神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