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永吉
收到著名法学家、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政法部原主任卓泽渊教授寄给我的这本《我们与社会》（商务印书馆，2025年12月第1版），我尤为喜欢。他的这部新著，我期待已久。
《我们与社会》与此前他出版的《我们与世界》《我们与法治》一道构成了卓泽渊的“我们”三部曲。我斗胆为“我们”系列的前两部写了书评，并将评论收入我的文艺评论集《穿行于历史间的思考》。于是，在卓泽渊嘱咐我予以“雅正”这部《我们与社会》时，我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应邀品读并认真地记录下我的“阅读笔记”。
《我们与社会》通过观照个体、社会、国家三者间的逻辑联系与应有结构，提纲挈领地论说了个人对社会和国家的根本意义，并对社会与国家的民主法治等价值理念作出学理性论证、对政治现象作出常识性阐述。
更重要的是，作者以个人为原点，勘探个体、社会、国家走向现代文明与美好未来的“密码”。在卓泽渊看来，个人是社会最基本的元素，每个人都是社会的参与者、建造者。社会是个人结合而成的第一个公共产品。为了社会的维系与运行，由个人而构成的“我们”又创造了第二个公共产品政治与公权力：政府乃至国家。于是，为了保障个体权利，公权力就必须严格遵守规则。这其实就是法治的由来。然而，世界仅有法治是远远不够的。于是，为了保障个体及其整体的权利而建构法治、实行民主，就成为国家及其政府保持本性的需要。这也是现代世界所有优秀政治家、社会治理者都必须深知和坚守的常识。深入理解《我们与社会》这部著作的主题主线，那就是建构法治，实行民主。
作者形象地把社会比喻为大海，而个体就是浩瀚大海中的一滴水。水滴构成了大海，却又无法左右海浪的大小与方向。至于国家及其政府，更像是笼罩在大海之上的海浪与天空。大海的洋流、台风反过来影响着沙粒、水滴的环境与状态。于是，作为个体的沙粒、水滴总是无可奈何却“意料之中”地听任摆布。当政府成为国家的代言人与代理人之后，政府也日常地以国家的名义管理社会、管理个人，从而成为个人与社会的环境与局限。也正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人民呼唤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现代化。
作者深刻指出，现代化的根本是作为现代化主体的人的现代化，是人的思想观念、生活方式与生活水平的现代化。没有人的现代化谈不上现代化。凡是倒退的、复辟的、不具备进步意义的变化，都不能称为现代化，或者作为现代化的构成部分。
所以，作者呼吁，中国的现代化必须由当代中国人在现代世界中推进并完成，因此就必须让当代中国人置身当下中国、放眼当今世界。也就是说，中国的现代化必须由现代中国人在当今时代、在当今世界完成。这是作者卓泽渊写这本《我们与社会》的本心。
他说，他想为领导干部们写作一部常识性的政治著作。从2003年进入中央党校工作以来，卓泽渊与许多领导有过直接地交往。他深感决定一个政治家素质的首要因素是认知。认知是最基本、最重要、最可以通过学习而获得的。于是他就产生了写作本书的冲动。政治家们的素质与功业首先是由他们的认知决定的，认知的状态和层级对于他们的政治作为具有潜在的、先定的影响。政治家的智慧和能力本身不是认知。没有良好认知作为基础的智慧，难免失之于表浅；没有良好认知作为基础的能力，难免铸就大失误。政治家的能力是在认知基础上建构的，政治能力要依赖智慧，更要依赖认知。
他说，他想为青年政治家们写作一部常识性的政治著作。卓泽渊想对青年尽一些栽培的努力，于是他将自己的工作体会和思考记录了下来，以期能够帮助青年成长。青年是中国与世界的未来。政治世界中所缺少的是一代又一代年轻政治家，只有青年才是未来不可限量的前行力量。中国和世界的改变，离不开青年的先锋作用。
他说，他想为社会公众写一部常识性的政治著作。社会公众是个人的生活场域，是社会的活动主体，是国家及其政府的重要基础。没有公众参与的社会，就不是现代社会；没有公众作为基础的国家和政府，既不是人民的国家，也不是人民的政府。提升公众的政治认知就是推进政治文明必不可少的基础工作。卓泽渊旨在与他们分享一些最基本的政治认知，以期引发共鸣，从而使我们对个人、社会、国家的认知获得某种提升，并使我们、社会、国家因此而变得美好。
他说，希冀本书是一部公众读物。卓泽渊因此未作学术性引证与论证，也未作教材式讲述，其中表达的观点力求是现代理性人的共同认知。许多见解都已是应有的通识、共识、常识。他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得、所感所受提供给读者，并期待读者能够受之滋养与启迪。
作者把个体、社会、国家相应分列为上中下三编。
上编的关键词是“个体”。这一部分包括39篇文章，字字珠玑，短小精悍，包括：人，个体，人体，性别，婚姻，家庭，人性，人心，人格，隐私，公民，人权，以人为本，人才，知识分子，官员，政治家，言论，信仰，学术自由，温饱，贫富，安全，思想，人祸，不为恶，平庸之恶，等等。
社会与家庭的关系，值得我们特别关注。一般说来，家庭的前提是婚姻。个人与个人因婚姻而结合成家庭。个人是家庭的前提，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家庭是个人与社会的连接点，是枢纽和桥梁。家庭对于个人来说是出生的摇篮、成长的场所、停泊的港湾、发展的基础，也是人生的归宿。无数个个体以婚姻为纽带结成家庭，进入社会。婚姻关乎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影响着社会的流变，塑造着社会的万象，是我们与社会永恒的主题。没有家庭的幸福也不会有社会的美好与国家的安宁。进行社会和国家建设，必须首先重视家庭建设。家庭是社会和国家稳定的基石，不可动摇。没有家庭的稳定，就没有社会与国家的稳定。
作者文字洗练，精彩纷呈。他讲道，人属于动物，永远无法摆脱动物性，只是由于它是高级动物，可以抑制和调整自己的动物性而已。人具有自然属性，同时又有社会属性、精神属性，以此来区别于其他动物。人具有精神活动、智力能力、精神追求，包括价值追求、知识追求和能力追求。人的精神属性决定了人要遵循道德原则，受理想驱使，追求精神的认同感，拥有灵魂和信仰，拥有价值目标和爱情感受。因此，精神属性是区别于其他动物的独特标志。
关于人才，作者说，在芸芸众生中，对于任何一个社会组织、一个国家，人才是最重要的。当代世界的国际竞争，实际上是人才的竞争。如何培养人才、发现人才、重用人才，是世界各国发展的主题，也是制约一个国家发展的重要因素。人才是社会发展、国家兴旺的强大推动力量，人才是时代的先锋、社会和国家的栋梁，是其持续发展的力量。科技人才的素质和数量决定着一个国家的科技发展水平，政治人才的素质和数量决定着一个国家治理的文明程度。
坚定的信仰，往往使一个人具有坚强的意志；坚定的信念，产生出不可动摇的伟大力量。那些矢志不渝、坚贞不屈、百折不挠的勇士，支撑他们的就是崇高而坚定的信仰。为此，他们可以壮怀激烈、赴汤蹈火、视死如归。这是信仰的力量。
思想自由是人类进步的前提。只有这样，人类才可能发挥出自己潜在的想象力，形成天才的创造力，来改善自己，改造世界，创造人间奇迹。思想是人类感受幸福、体会愉悦的精神源泉。思想是一切科技发明、文化创新的土壤。对于思想自由的侵犯，最危险的因素就是公权力。公权力凭借其独特的强势地位，可能运用各种手段和方式来限制和剥夺人民的思想自由。法治最重要的作用就是防范公权力的滥用，保障思想自由在内的人类自由权利。文中诸多类似的思考，也反映出作者对法治建设的一种洞察。
中编的关键词是“社会”。这一部分共40篇文章，包括：社会，制度，关系，裙带，道德，公私，人民，民权，民心，民本，阶级，阶层，群体，政治，权术，契约精神，民主，民主误区，选举，多数人决定，保护少数人，现代化，现代文化，自由，平等，公正，特权，税收，株连，民粹主义，社会专制，等等。
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作者畅言道：天下是人民的天下，江山是人民的江山，国家是人民的国家，政府是人民的政府。因此，顺乎民心不仅是权力的政治基础、社会基础，也是天理与天道使然。人民的天下当然应由人民作主。违背民心，即是违背天道。民心本身，即是政心。一定要坚持人民至上、人民民主、主权在民。一定听取民声、体现民意、符合民心。只有民主和法治，才能保证政治权利出乎民心、了解民心、尊重民心、遵从民心，从而获得民心，赢得人民的支持。
比如对秩序的认知。作者说，自由是秩序的目的，秩序是自由的边界。自由过度就会危害秩序，秩序过度就会妨碍自由。维护秩序是国家及其政府与法律的责任。人民设立国家、组建政府的重要目的就是维护秩序，保证有一个和平宁静的公共生活环境。任何时候，国家、政府、法律都不应忘记初心，要牢记自己的使命。因此，国家要协助人民制定法律，政府就要执行法律为人民维护秩序，打击破坏任何秩序的任何违法行动。
作者的文字架构精短而不冗长。32开的开本，最长的篇幅4页，一般都在3页，最简短的为2页，也就千余字。阅读也是“悦”读。
下编的关键词是“国家”。这一部分共39篇文章，包括：国家，政治合法性，法律，法治，法治国家，政体，共和体制，民主政治，政治文化，国家能力，家天下，王朝，人治，君主，暴君，暴政，屠杀，变法，专制，集权，强权，极权，宪法，政党，政府，执法，司法，军队，战争，政治伦理，政治宽容，腐败，国际关系，等等。
国家的形成是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马克斯·韦伯将国家定义为在一定疆域内合法地垄断暴力的机构。这个定义揭示了国家的许多属性。国家就是一个具有强制力的机构，而且是垄断暴力的机构。除国家之外，无人可以拥有诸如警察、法庭、监狱、军队这样的强制力机器。
作为政治机构，国家对人影响极大。这种影响可能是正向的，也可能是负面的。它可能使人民幸福，也可能使人民痛苦。极端时反人民的国家就是人民的灾难。对于人民来说，国家已经成为现代世界每个人都无法逃避的政治机构。一个自然人（包括公民和非公民），不论走到哪里，都逃不出国家组成的网络，不在此国，便在彼国。即使是一个无国籍人也与国家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国家与个人的生存状态、生活质量都有着重要的关系。
关于严格执法。作者陈述道，严格执法，首先是法律和法治对执法者的要求，意思是执法行为必须严格，要符合法律的规定。执法者不得违法执法、机械执法、暴力执法。只要法律没有明确授权，执法机关也无权采取法无授权的措施。执法者必须尊重和保护相对人的合法权益，考虑天理、人情。作者坦言，自政治产生以来，人类都离不开社会与国家的治理，所追求的、向往的是良法善治。法律是国家和社会治理所必需的，其善治必须以良法为前提。所谓良法就是指在道德上良善的、能够规范和约束公权力，体现出民主人权、自由平等、公平正义等良好价值内涵的法律。否则，就是恶法。只有良法才能带来善治，而恶法只能助推邪恶，将人类引向黑暗、使人类走向堕落与毁灭，法律是法治得以建立的基础，法治是法律至上的状态。法治不仅要求法律至上，更要求法律具有公平正义等价值内涵。到了现代，我们不仅要求法律至上，更要做到良法至上，不仅要坚守法律，更要坚守法治，坚守民主的法治。
捧读此书时，正值美以军事打击伊朗，这使我对书中的“国际关系”这一章节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我相信，卓泽渊这本普及常识性政治认知的新书，一定是一本面向时代、面向未来的著作。
（作者为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第七研究部原副主任、一级巡视员、副编审，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来源：《人民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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