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宪泰
清明将至,我独坐窗前,那些关于先人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从曾祖父到祖父,从祖父到父亲,三代人的身影在时光深处渐次清晰,又渐次模糊。我想用这支笨拙的笔,记下他们的点滴,也记下一个家族百年的流转。
一
曾祖父叫曾纪祥。关于他,我知道的太少——生卒年月不详,容貌无存,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他于我,本应只是一个遥远的符号。但小时候常听爷爷提起,上世纪初,湖北荆门县闹灾荒,曾祖父挑着一副担子,一头装着破烂家什,一头装着幼小的孩子,一路向南逃荒。千里跋涉,最终在江西泰和县的冠朝乡曾家岭停下脚步。那里有一片可以开垦的荒地,他便扎下根来。我常想那副担子。一头是铁锅、棉被,一头是嗷嗷待哺的孩子。从湖北到江西,要翻多少座山,过多少条河?饿极的时候吃什么?天黑的时候睡哪里?这些细节,都已湮没在岁月的尘埃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挑着担子,在历史的烟尘中艰难前行。
曾祖父有四个子女,爷爷排行第三。爷爷说起父亲时,语气里总带着敬畏。他说,太爷爷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孩子们都能吃上一口饱饭。这个心愿在今天看来微不足道,在那个年代,却要耗尽一个人毕生的力气。读小学时,我常随爷爷去曾家岭走亲戚。那时候,还会去太爷爷的坟前烧香叩头。坟在一个小山坡旁边的平地上,面对着一个大水塘。爷爷烧纸钱时,总要念叨几句:“爹,保佑孙子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不仅是对先人的告慰,更是对后代的期许——他这一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便希望子孙能走一条不同的路。
前些年发现太爷爷坟墓旁的地形有些塌陷,便和几个兄弟一起请了民工,重新加固维护。站在修缮一新的坟前,我忽然觉得,虽然从未见过太爷爷,但血脉里流淌的,依然是他的坚韧与执着。太爷爷的坟墓西侧约一百米处,便是赣粤高铁的高架桥。现在每天都有各种颜色的高铁列车从桥上呼啸而过,转瞬消失在山峦之间。每次看到这一幕,我总会想:当年太爷爷从湖北挑担逃难到江西,一步一步,走了多少时间?若是他地下有知,看到如今的人们坐在那样神奇的铁盒子里,几个时辰就能跑完他当年几个月甚至几年的逃荒路程,看到这片他曾经落脚的土地上,架起了通往四面八方的桥梁,他会不会也觉得恍惚,觉得欣慰?他那一辈人拼尽全力,只为让孩子们能吃上一口饱饭。而今天,他的曾孙、玄孙们,坐着高铁去远方读书、工作、生活。这盛世,也许他当年挑着担子走在逃荒路上时,做梦都不敢想的。每当清明冬至回到老家去扫墓时,我都会在袅袅香烟中,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二
爷爷原名曾广云,婚后改名刘兴圣。1917年生,1996年卒。他这一生,是一部苦难与奋斗的历史。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很小就去地主家打长工。犁地耙田、插秧割稻,样样精通,在方圆几十里都是出了名的。但家里没有房子,娶不起媳妇,直到1940年,二十三岁的他来到奶奶家落户——当上门女婿。奶奶叫刘传英,家在泰和县禾市乡的芦源村,离曾家岭有七八十里,中间还要横跨一条赣江。那年月,江上没有桥,只能坐小木船过去。每次说起这段婚事,爷爷总是笑:“那时候穷,有地方落脚就不错了,还管什么上门不上门。”可那笑容里,我总能读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芦源村在当时是真正的穷乡僻壤,三个乡的交界处,只有几条山间小道通往附近的村镇。去乡里要走四十里,到县城有一百二十里。爷爷到那里后,除了种田,还上山砍柴、扛木头。他特别能吃苦,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才回家,一天能砍一千多斤柴。卖柴的收入,远比种地高。就这样,他用一根扁担和一辆独轮车,撑起了全家的生活。
爷爷奶奶生了两个男孩。我父亲是老大,按风俗跟奶奶姓刘。老二本应跟爷爷姓曾,却在三岁时不幸夭折了。这个打击对爷爷很大。我无法想象,一个每天在山上砍柴的人,回到家里面对幼子冰冷的身体,心里该是什么滋味。后来他提出,要在孙子辈里找一个姓曾,继承香火。这就是我姓曾的由来。爷爷对我和别人似乎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全家只有我们俩姓曾,也许是因为我从小读书还算用功。上高中时,他特意承担了我的学费。
1987年我上大学时,暑假带他去黄山游玩。那年他七十岁,走起山路来比我还有劲。在迎客松前给他拍照时,他笑得像个孩子——那是我见过他最开心的笑容。这张照片,至今还摆在我的书桌上。爷爷晚年病重时,我专门请假回去,带他去医院治疗。原以为能挺过去,没想到我回单位不到一个月,他就走了。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蹲在路边,泣不成声。这份遗憾,至今想起来仍隐隐作痛——我总以为还有时间,却不知道有些告别,来得猝不及防。
三
父亲名叫刘世忠,生于1941年,卒于2014年。他是家里的独生子——那个夭折的叔叔走后,爷爷奶奶对他格外疼爱,送他读私塾,念完初中,又上了县城的师范。在那个年代,山沟沟里能出一个师范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我常想,爷爷当年挑着柴担走在山路上,心里一定有个念想:儿子将来不用再吃这份苦。
父亲师范毕业后,先在县剧团工作了八年,吹笛子、吹喇叭、拉二胡,样样在行。文革期间剧团解散,他又去了粮食部门,最后在县染织厂退休。他这一生,干过很多行当,但骨子里始终是个文化人。写得一手好字,工作之余常在街上摆摊写对联。红纸铺开,毛笔蘸墨,一挥而就。每到春节,找他写对联的人排着队。那点收入,贴补了家用,也贴补了我上学的费用。父亲还会打猎,自制猎枪猎炮,打野猪,打野牛。小时候跟他进山,至今记忆犹新。山林里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父亲突然停下,示意我别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头野猪正在不远处拱土。“砰”的一声枪响,野猪应声倒地。那一刻,父亲在我眼中就是英雄。现在想想,那或许不是英雄,只是一个为了养家糊口,什么都愿意尝试的普通人。
父亲母亲养育了三儿一女。他和母亲节衣缩食,供我们读书,反复叮嘱:“只有念书,才能走出这山沟沟。”我们兄弟三人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先后考上军校,成为共和国的军官。那些年,父亲最高兴的事,就是收到我们从部队寄回的家信。他会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小心地收藏起来。后来,我们兄弟陆续转业,在各级政府担任不同的角色。父亲从不说太多夸奖的话,但我知道,他心底是欣慰的,他用自己的方式,让后代真正走出了大山。
退休返乡后,他常被应邀为附近的红白喜事吹喇叭。他坐在院子里,闭着眼,腮帮子一鼓一鼓,那声音便从喇叭里流淌出来,飘过山梁,飘过稻田,见证一代代年轻人步入洞房,又目送一批批老人驾鹤西去。2014年,父亲突发脑溢血,走得突然。我赶回来时,他已永远闭上了眼睛。他吹过的那支喇叭,还静静地挂在老家的书桌旁。
如今,我也年近花甲。儿子已经成家,有了自己的生活。三代先人,从太爷爷逃荒谋生,到爷爷吃苦耐劳,到父亲多才多艺,再到我——政府一名公职人员,儿子——在城市里打拼的年轻人。我们这个家,就像一棵树,从贫瘠的土地上长出来,慢慢伸枝展叶,如今也算枝繁叶茂。每到清明,我总会想起那些远去的背影。太爷爷挑着担子走在逃荒的路上,爷爷砍柴归来时满身的汗水,父亲吹喇叭时微微颤抖的手指。他们像一根根接力棒,把生命传到我这里,又把故事留在我心里。三代先人,百年光阴。那些远去的身影,其实从未走远。他们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这片红土地上一代代人艰辛奋斗的故事里,活在我们礼敬先辈、笃志前行的坚毅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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