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起菏泽近年来的发展变化,首先要说的,就是菏泽城市建设的突飞猛进、日新月异。人们常常赞叹牡丹园的国色天香,赵王河的灯光水韵,护城河的古往今来;人们常常称道中华路的繁荣兴旺,人民路的生机蓬勃,长江路的川流不息,立交桥的四通八达。通情达理重感情的菏泽人,向来喜新不厌旧,他们惊异于这座千年古城沧桑巨变的同时,心中都还珍藏着一段深刻而又柔软的记忆,这就是东方红大街及其所代表的那段旧时光。
东方红大街曾经是菏泽城区最繁华、最热闹的主街道,是老菏泽人心目中的“菏泽第一街”。这里藏着菏泽的过去,也连着菏泽的现在,承载着几代菏泽人的集体记忆。特别是对在老城区长大的那些人而言,东方红大街简直就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一道风景,终生终世都难以忘怀。

说来话长,东方红大街的故事,要从明代首任曹州知州范希正讲起。这位与曹州结下不解之缘的苏州人,是明史列传褒扬的一代循吏。他上任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建曹州城池,他亲自规划了外圆内方的主体格局,城墙、护城河双重环绕,形似古钱币,取意为天人合一、方圆相济、招财纳福。内城为正方形,七纵七横,方正规整、状若棋盘,取意为纵横开阖,顺达太平,吉祥如意。后来城内逐步定型为七十二街,七十二井,七十二坑。东方红大街的原始雏形,就是这七横里最中间的一横,就是这七十二街中最核心的六街毗连一起。这是范希正当年立城的中轴线,衙署就设在这条街上,封建官府在这里总镇曹州数百年。从明清到民国,这条街道也是曹州的商脉,商铺林立,货物云集,人流熙攘,灯红酒绿,是个热闹的地方。
新中国建立以后,随着城市建设发展新规划的相继实施,这条街道经过延伸、冠名、升级等几个过程,进行了脱胎换骨的改造,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旧貌换了新颜。以老城区的传统大街为基础,向西扩展至西安路,向东延伸至三角花园,由原来的960米,延长至2300米,成为贯通东西连接古今的城市主干道。原来的六段老街是一段一名,街巷不分,1966年3月统一合并,命名为东方红大街,取旭日东升,朝气蓬勃之意。1982年4月地名普查时予以确认,“东方红大街”这个响亮的名字,便一直沿用至今。
冠名之后,在铺天盖地的《东方红》歌曲声中,伴随着“呼儿咳呦”的旋律,这条街道不断进行升级改造。先前狭窄的石板路、土路,变成了加宽加厚了的水泥路、沥青路,路灯、排水、绿化、亮化等陆续配套完善,管线、垃圾、摊位等逐项综合改造,既提升了现代管理水平,又延续了古今市井烟火。广大市民关注的行政、商贸、文化及生活服务设施,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东方红大街在菏泽人的眼皮子底下渐渐长大,变得越来越漂亮,越来越热闹,越来越红火。
东方红大街既然是从曹州古城的老骨架里生长起来的,自然就携带了老曹州的历史文脉。解放初期,这条街还没有与“东方红”结缘的时候,街面上仍保留着一些历史文化遗存。大街与解放路交叉口,曾经是曹州城最中心的十字路口,过去叫石碑隅首。因为立有三贤碑而成为全城的地理与精神中心。三贤碑是纪念历史上三位菏泽籍贤达魏相、卞壸、张齐贤的纪事碑,铭刻了他们修齐治平的德行功绩,由曹州著名书法家曹垣亲书,珠联璧合,让历代人景仰。后来这个隅首四角分别建起了百货大楼、菏泽饭店、东方红理发店和五金交电,把老城的体面与烟火,牢牢扎在这块碑石之上,凝聚成了最气派的国营地标。

大街中段原邮电局门口,立有四世一品碑坊,是明代户部尚书郭允厚家族的功德坊,郭氏一门四代显贵,忠烈清正。此坊青石雕琢,气势凛然,菏泽人视为刻在街心的荣光。大街与广福路交口东北角,即为清代曹州总镇署治所。晚清毓贤主政时严刑苛法的旧事,还被刘鹗写进了谴责小说《老残游记》里,广为传播。大街西段路南,原有一尊石头人。石人夜走、夜袭江南的故事,老菏泽人大多耳熟能详。
石头人行侠仗义的传奇,仅仅是民间传说,而民国年间爱国将军冯玉祥率兵过街的场景,却是菏泽人亲眼所见。数千人的队伍从街上列队走过,军容整齐,秋毫无犯,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而最让人难忘的,还是菏泽解放时,我冀鲁豫军区部队以胜利者的姿态在大街上行进时,那种雄赳赳、气昂昂、所向无敌的劲头,让所有看到的人,都为之精神振奋。沿街百姓嘘寒问暖、端茶送水,军民的鱼水深情,为这条街涂上了一层浓墨重彩。与大街交叉的那条南北路就叫解放路,想必是与菏泽解放有些关联。
另外,紧靠东方红大街,过去还有祭祀孔圣人的文庙,古代开科取士的考棚,清代两江总督马新贻故居,民国北平市长何思源故居,抗日名将肖之楚故居,辛亥革命志士宋绍唐故居等等。这些曾经的历史遗迹,阴差阳错,大都不复存在了。但作为特定的文化符号,早已留在了菏泽人的心里,嵌在了东方红大街的砖石上。当人们走过这些地方的时候,总会时时想起,每当想起,心里总有一种历史和文化的厚重感。
东方红大街的真正兴旺,还是在有了“东方红大街”这个名字以后。它最红火、最风光的时候,就是上个世纪七十八十年代,特别是改革开放以后。尽管六十年代后期,刚刚冠名的东方红大街,也着实轰轰烈烈了一番,但多与那场运动相关,大街上成了游行、辩论、批斗甚至武斗的主要场所,成了破四旧立四新的重要阵地。这种激情燃烧的“革命”行动,并非东方红大街的原本功能,而是一种特殊时期的过激现象,姑且按下不表。
东方红大街真正恢复元气,返璞归真,还是从七十年代初开始。菏泽人记忆中最闪光的亮点,就是七十、八十年代的东方红大街。那个时候,逛东方红大街,是菏泽人最体面的消遣,是逢年过节最隆重的仪式。那时,只要一提起菏泽,立马就想到东方红大街。外地人只要到菏泽来,首先要去的就是东方红大街,感觉不上大街上走走转转,等于没到菏泽来。住在菏泽城区的人,如果隔三天没去街上溜溜,脚底板就会发痒,总觉得好像少点啥。有些人逛街是为了购物或办事,有些人则完全是图热闹,东溜西转,悠哉游哉,碰上廉价合适的东西就捎带着买点,碰不上就空手而返,也觉得收获满满。菏泽人与东方红大街所发生的故事,所建立的感情,大多都是在那个年代。菏泽人时常思念东方红大街,主要是思念大街上那些有故事的场所,思念那些有地点的故事,思念那段有品味的时光。

百货大楼是当年的“购物天堂”,那座三层小楼加上烫金大字招牌,始终是东方红大街最醒目的地标,也是人气最旺的地方。这里天天人流如潮,潮来潮往,过节前后更是高潮迭起,挤得水泄不通。凡是去东方红大街的人,几乎无人不去百货大楼,有许多外地人或城里人,一打谱就是冲着百货大楼去的。那时各个县城都有百货大楼,有些订婚的青年男女,非得要到菏泽的百货大楼置办嫁妆,似乎觉得菏泽的百货大楼就是北京王府井的百货大楼,同样的东西,在这里买的显得贵重,显得体面,显得风光。总认为不到菏泽百货大楼走一遭,这个婚就结得不圆满,就会成为一辈子的心结。比较之下,菏泽百货大楼就是货物齐全,货色光鲜。从针头线脑到大件用品,不能说一应俱全,相对说品种较多。只是“计划”体制下,有些稀缺商品需凭票购买,有关系的人才能搞到,一般人只能望而生叹。
身穿蓝色工装的售货员,在擦得锃亮的玻璃柜台里边来回走动,透着自尊自爱、不冷不热的表情,在乡下人眼里,这也是一道风景。若遇上长得漂亮的年轻女售货员,有些小青年不买东西,也愿意停下来多看几眼,使本就拥堵的过道更加拥堵。最热闹的要数二楼东头的布匹柜台,挤满了截布的红男绿女。柜台前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售货员一边娴熟地用尺量布,一边高声喊数,喊叫声常常淹没在人声鼎沸中。孩子们的关注点是水果糖和各种玩具,扒着柜台挪不动脚,就差口水没有流出来。大人一句“下次来买”,就能盼上半个月。在那个票证年代,谁要能从这里买到一台蜜蜂牌缝纫机,推走一辆永久牌或凤凰牌自行车,谁就成了人们眼中永久的凤凰,那种光棍,别提了,简直从头光棍到脚后跟。那时候,菏泽人的体面都装在这座不高不矮的小楼里。
菏泽饭店是菏泽人舌尖上的奢侈。与百货大楼隔路相望,遥相呼应,是当年全城最上档次的国营饭馆。高桌子、大板凳、白桌布、瓷餐具,进门就有庄重感。蒸汽从后厨飘出,携带着面香肉香弥漫开来,半条街都香喷喷的,路过的人总要深吸几口气。饭店虽然高雅,却也雅俗共赏。那时候不兴闲聚式的请客吃饭,谁家逢婚丧嫁娶,走亲访友,凡要面子的才安排这里吃饭,因为这里是他们心中的“雅间”。席间大盘上菜,大盆上汤,大杯喝酒,有服务员帮着照料、吃的就是排场。对吃惯了家常便饭的寻常人来说,这里是他们心中的食堂。早餐来这里吃烫面包或合手包,喝老鸡汤馄饨或胡辣汤,很是香甜。中午来这里吃一碗大锅炖菜,来二个杠子馍,坐在方桌条凳上,一阵子狼吞虎咽,吃的就是舒服,吃完抹嘴就走,打个饱嗝都带着肉香。人多时你来我往,常常一桌难求,甚至一座难求,于是就排队等候,大家都很习惯,要的就是这种随心所欲的奢华。
红卫照相馆是菏泽人定格岁月的光影,藏着几代人的仪式感。“红卫”这个名字也是那个时代的标配。白底布景,红绸背景,木质相机安放支架上,照相师用外黑里红的绒布蒙住头,喊一声“看镜头,笑一笑”,快门咔嚓一响,不经意间留下了人生最美的时光。订婚照是恋爱男女确定婚姻关系的必备程序,镁光灯照亮了多少有情人幸福的笑脸,照相机留下了多少青春男女的美好瞬间。有的边远乡村的恋爱对象,骑自行车长驱百余里,为的就是到这里咔嚓一响。可当面对镜头的时候,两人的身体总是隔着一个空间,摄影师一再招呼“靠近点,贴紧”,在匆促靠近时两人的手无意间碰了一下,立马触电似的相互闪开。那种男女接触的羞怯,那种肌肤相亲的忌讳,都让摄影师看在眼里,笑在心里。照相馆不知见证了多少痴情男女的鹣鲽情深,不知捕捉了多少幼稚儿童的天真烂漫,不知保留了多少花季少年的毕业合欢,不知成全了多少男女老幼的阖家团圆,人生重要时刻都在这里聚焦,人生幸福瞬间都在这里定格。其实,最让人眼前一亮的,还是照相馆门口面朝大街的玻璃橱窗,镶挂着许多俊男靓女的头像特写,一个比一个漂亮,吸引不少人驻足观望。有个自负的小伙子,看到照片上的姑娘好看,非要照着这个模样找对象,也不知后来是否如愿以偿。

红旗影院是东方红大街的文化中心,也是整个城市的精神乐园。原来总是在露天里看电影,难避风雨炎凉,一下子转到宽敞舒适的室内看电影,红色帷幕,宽幅银幕,连排座椅,这才叫高端大气。入得场来,按票入座,整个厅堂里灯火通明,卖瓜子、卖冰棍的叫声不断。灯光一灭,电影开演,全场顿时安静。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紧紧扣住每个人的心弦,时而悬念丛生,时而花好月圆。幽暗静谧中,热恋中的小青年边看电影,边窃窃私语,情至浓处,至多也就是抓住手背闪吻一下,那个年代,公众场合很少有人敢越雷池半步。不过,能够头抵头脸贴脸的说情话,就已经很不错了。也许,他们希求的就是这样一种若明若暗的环境。
改革开放之初,一批被封演的好电影解放出来,如《红楼梦》《地道战》《少林寺》《刘三姐》等,引起人们极大兴趣,电影院一票难求。买票排队要等六七个小时,有时排到深夜。电影院昼夜不停连轴转,一天一夜要放十几场,有时看电影要等到下半夜。散场后,人们意犹未尽,边走边聊剧情,男男女女蜂涌着从大街上走过,欢笑声此起彼伏,然后再分散开来,整条街都飘着莺声燕语。电影院散场也成了东方红大街的一道风景。有些在街头树下喝茶唠嗑的人,都熬到午夜以后了,还不肯离去,说是等着电影院散场呢。
大众洗澡堂是菏泽人冬日里的温暖。虽然藏在靠近百货大楼的老街深处,却是冬天最热闹的地方。外表看是普通的青砖瓦房,进门后颇有讲究,必须走过一个宽敞的走廊,才能走进洗浴和休息的地方。洗浴是大澡堂,所有人都泡在一个热水池里。每逢周末或临近春节,洗澡的人有些扎堆,买票需要排很长时间的队,热水池里自然也就人多,真的像下水饺一样。因为一个个都赤身裸体,不便发生挤碰,于是就插个空蹲水里不动,让热气氤氲着,一口气泡透,直到泡出满头汗来,再去找师傅搓身。那个年代家庭都没有洗浴条件,一个月来这里洗一次澡就算讲究的了,大部分人一年才洗一次。身上的油泥比较多,洗一次澡等于蜕了一层皮,浑身清爽利索。凡是赶早来的,洗时还是一池清水,一旦来的晚了,池水就成浑汤的了。花钱来这里趟浑水,心里总觉得别扭。所以有些人为了洗个清水澡,不得不听着鸡叫赶早五更。
冬天天冷,室内外温差很大,洗完澡,搓罢身,最好是休息缓冲一下再出去。澡堂里专门设有通铺单床、茶几、毛巾被。身子刚让热水泡透,裹上毛巾被往床上一躺,筋骨都舒展开来,那叫一个轻松。如果再沏上一壶热茶,来上一盘炒瓜子,半躺半卧间,喝着热茶嗑瓜子,那叫一个舒坦。若遇到熟人躺一起聊聊天,更是难得的快乐。澡池里人挨人,大家都光着身子,实在没有多少话好说,彼此心照不宣,只是点头打个招呼。有毛巾被遮身蔽体,也等于穿了衣服,说话就方便多了。有时毛巾被脏乎乎的,也只能将就一时。俗话说,穿上金,戴上银,脱了光腚一样人。看来穿衣是人类文明中的一大进步,人的体面和尊严,都在衣服上挂着呢。每当这个时候,号称“明白老头”的澡堂师傅老侯就出场了,他那有韵有味的吆喝声,不仅让人听的明白,还能一辈子不忘。看到有人躺的时间久了,他就笑着大声提示:“人多屋子窄,前客让后客”。看到有人开始穿衣裳,他就拉着长音提醒:“洗好晾好穿衣裳,穿错了裤子拧里慌”。看到有人想要走,他就近前轻声调侃:“洗的白,搓的净,回家老婆准高兴”“今天正是礼拜天,计划生育要当先”。侯师傅那独特的语调,你听了不笑都不当家,那叫一个惬意。那时候洗澡,价格都很便宜,门票就是三四毛钱。大众洗澡堂的“大众”,也许从这里可以看出端倪。

红星理发店后来改名东方红理发店,不知是否为了借东方红大街的光,这个店可是菏泽人心心念念的国营美发店,穷时候只想着剃头,日子好了才想起理发。剃头是剪短或刮光,理发则是打理出好看的发型来,这标准差着级呢。从剃头到理发,不仅是个人形象的提升,也是社会文明的进步。以前剃头是担着一头热的挑子走街串巷,或赶集赶会扎地摊。说是顶上功夫,却还是跑腿买卖。如今在热闹的东方红大街上,一下子有了专门理发的门面,有了专职的理发师,理发也可以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这在当时是有点轰动效应的。
店里边很宽敞,理发时一人一把座椅,一人面对一块挂在墙上的玻璃镜,一人胸前披一件白围裙,一坐下就有很庄重的仪式感。透过镜子,你可以看到理发师理发的全过程,也可以看到理前理后发型变化的效果,还可以看到理发师的长相及表情。遇上长得漂亮的年轻女理发师,你可以正儿八经的看个够,既美了发,又养了心,还丝毫不显山露水,镜子真是个好东西。有经验的理发师很会看人下菜,一边理发,一边与你唠家常,往往几句话就唠到你内心的柔软处,看来拉呱也是一种交际功夫。那时候要好的女性刚开始烫发,那种烫真叫“烫”,用烧热的铁钳夹住头发,硬生生烫出弯弯来。这个活全靠技巧,发细如丝,烫不出弯来不行,烫焦了更不行,功夫全在拿捏上。后来时兴电烫,那就比火烫省事多了。理完发走出店门,站在台阶上举目四顾,那一刻的感觉真好。古代剃头铺有副对联:“进门来乌头学士,出门去白面书生”。这种“白面书生”的自我感觉,让人觉得很雅,很舒服。

五金交电是菏泽家家户户的“万能库”,虽然与百货大楼对门相望,所售商品却各有侧重。五金交电主要是家居生活所需的五金材料,举凡螺丝、灯泡、电线、工具、小家电等等,应有尽有,家里修修补补全来这里。百货大楼干的是体面活,五金交电干的是实惠活,五金交电也干既实惠又体面的活。八十年代初,电视机、录音机、电风扇刚刚流行,都是这里最先上架,一下子把年轻人吸引过来了,他们围着柜台转着看,看着转,看的眼神发亮,看的脖子发酸。准备结婚的青年男女,如果小伙子从百货大楼买足了新衣,截足了花布,再从五金交电抱台北京牌电视机,拎台熊猫牌录音机,那肯定让姑娘高兴坏了,不偷偷赏他几个吻才怪呢。
新华书店是东方红大街的文化圣地,紧靠着百货大楼。如果说百货大楼是菏泽人的物质分享地,那么,新华书店则是精神分享地。当年的新华书店,是全地区的总店,统管着新书选配和各县中小学生的教材教辅,是一方文化、教育重地。那座砖混结构的小楼,在菏泽文化人的心目中,是很有分量的。一楼有个眼镜店,整个二楼都是销售书籍的地方。那时候还是封闭式售书,新书都排放在靠墙的木架上,读者需站在柜台外边仔细瞅,瞅准了哪本书就让售货员取下来翻阅,相中了再买,不如现在开放售书自己动手方便。即便如此,柜台前依然熙来攘往,门庭若市,附近的地委行署机关及各个单位,有一批喜欢读书的青年干部,都是书店的常客。他们工作辛劳,需要精神滋养,养成了读书学习的好习惯。这些人都知道,春种秋收,春华秋实,读书就是在心田里播撒种子,种子迟早会发芽的,长大了就能开花结果,说不定能长出个大瓜。每到周末,书店就是儿童的乐园,在家长带领下,你蹦我跳、络绎不绝。浓浓书香氤氲了东方红大街半条街巷。
东方红大街所承载的单位比较多,有党政机关、有金融单位、有中小学校、有中西医院、有商业外贸、有中小企业、有各色饭店和服务场所、有清真教、天主教,靠东部还有个毛泽东思想展览馆。这可是当年全地区开大会办大活动的政治中心,是全城最雄伟最壮观的“大房子”。说是“大房子”,不是说用“毛泽东思想”冠名就大了,而是当年建馆报批时,秘书请示时任领导“以什么理由写报告”,领导文化程度不高,随口答曰“开会没屋子,盖个大房子”,秘书诺诺。于是建成后就有了“大房子”的说法,此为闲话。东方红大街与毛泽东思想展览馆,作为红色地标,共同构成那个年代菏泽最鲜明的时代符号。由此看来,那个时候的东方红大街,就是一个小社会,就是一个小菏泽。
1987年春天,地委、行署搬迁到了城市东部中华路一带,所属部门单位也随之东迁,带动了这个城市东部的迅速发展,引领了城市的功能转移。随着赵王河生态线的规划实施,以及人民路、中华路、长江路的升级改造,在城市东部很快生成了新的行政区和商贸圈,同时一批宜人宜居的住宅和休闲场所崛地而起。东部已经成为这个城市联通外部世界的重要出入口,成为这个城市新的增长极。时代不断进步,城市飞速向前,过去的百货大楼、五金交电,已经被银座、茂业、万达、佳和城等商场替代,过去的菏泽饭店,已经被牡丹、和平、柏青、华美达等酒店包揽,过去的新华书店,已经变成了图书大厦,过去的照相馆、影院、澡堂,已经被现代科技招安收编,既往的使命业已终结。
东方红大街圆满完成历史使命以后,并没有受到冷落,也没有感到失落。按照新的功能定位,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感觉,并成功实现了华丽转身。现在的东方红大街,已转化为市井型综合商业街,也是文明示范街,兼顾日常消费、早市夜市烟火气。作为老城核心,仍是文旅怀旧地标,城市记忆打卡地。改头换面的东方红大街,虽已不是高端商圈,但因主打平民亲民与本土特色,所以仍然人气满满,日均人流量稳定过万,节庆、夜市高峰期更是人气爆棚,一天到晚人潮翻涌,滚滚不息。曾经辉煌的东方红大街回归了民间,回归了本真,所承载的基本都是老百姓的烟火日常。原来不允许店外经营,现在一路两边随处都是摊位,商品摆的满满当当。原来在百货大楼、五金交电能够买到的东西,现在地摊上举目可见,应有尽有。小时候喜欢吃的糖炒栗子,冰糖葫芦等,更是遍布街头,碰头打脸。开放搞活的政策,真的让市场经济活起来了,活的活灵活现,活的活蹦乱跳,活的群星璀璨。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东方红大街已经渐行渐远,不会再回来了,偌大的百年长街早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只有当年曾经播撒一街幽香的老槐树,而今像一个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向年轻人述说着东方红大街的过往故事。菏泽人的记性真好,他们不仅记得红旗影院里的那些花边新闻,记得菏泽饭店里的那些开胃美食,记得大众洗澡堂里的那些人间百态,记得夜市上那串几乎甜透整个童年的冰糖葫芦,甚至还记得八十年代初群艺商场的那场冲天大火,记得一位领导在毛泽东思想展览馆开大会时的“四海翻腾发大水,五洲震荡乱咣当”。只可惜发来的大水没有浇到那场火上。

近几年来,喜欢逛东方红大街的,不仅仅是购物消遣的年轻人,不仅仅是直播打卡的网红及粉丝,不仅仅是寻趣找乐的孩童。也有不少上了岁数的老人,来这里寻古探幽。他们试图从磨光了的砖石间,寻找范希正,寻找郭允厚,寻找魏卞张三贤。还有不少年过花甲的老年夫妻,来这里怀旧寻梦。他们手牵手,试图从斑驳陆离的街面上,找到当年第一次约会时坐过的那块石头,找到初吻时背靠的那棵国槐树。细心的人,还想找到当时留在树皮上的那道刻痕。可惜的是,树犹在,叶仍绿,那个记号却长进树的年轮里去了。槐树有灵也有信,悄悄地把这段秘密封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树上的鸟和树边的风。实实在在的说,菏泽人之所以对东方红大街念念不忘,主要是感念生命成长中从这条街上收获的欢乐和温暖,还有爱情和幸福。那是一段值得珍惜的青春岁月,那是一段铭刻在骨子里的烟火记忆,那是一段挥之不去的乡思乡愁。
2022年春天,菏泽籍艺术家张得蒂教授的精品之作《梦▪乡》,在东方红大街最东端的三角花园落成,这是一件汉白玉雕塑作品,用和平鸽和安睡的婴儿,营造了一处稳定的、安宁的场域。三角花园是东方红大街的顶端部位,是菏泽著名的热闹商区,作品的“静”与热闹的商业氛围形成一定的反差,也许恰好可以让匆忙购物、逛街的市民放慢脚步、让心灵获得片刻的宁静。实际上,“梦▪乡”也表达了作者魂牵梦绕的思乡之情。她希望借助这件作品,向自己的家乡和所有乡亲们,表达一份最美好的祝福,希望所有看到它的人,都能从中感到宁静、美好和审美的愉悦。
是啊,张得蒂教授已经94岁了,在雕塑艺术界栉风沐雨,拼搏了一辈子,桃李满园,著作等身,名扬天下。她在晚年把自己的精品力作亲自安放在东方红大街上,这是这条古老长街的幸运。聪明淳厚的菏泽人,都能理解老人家的这份良苦用心。
2026年3月20日
(感谢付守明、马惠亚、蒋宝府同志提供部分材料)
作者简介:张存金,笔名金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菏泽市作家协会名誉会长,曾任菏泽市副市长,菏泽学院党委书记。
(来源:风雅颂文学馆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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