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波
五六月份的皖南，天气渐热，雨水也多了起来。在时雨时晴中我连续爬了天柱山、九华山和黄山。在领略奇峰秀水和几座古村名居后，对这里文脉绵长厚重、人杰地灵、醇酒美食，已种下极好的印象。这天，我来到此行目的地之一的徽州古城——“伟大的人民教育家”陶行知先生纪念馆。
陶行知先生是我崇拜已久的老师，称之为“师”是因为在我退休前十几年的军事教育生涯中，我学习研究了他的教育思想、理论和事迹，并在院校教育实践中行之有效。今天我终于来到先生的故乡，是来看望老师，也是温习先生伟大光辉的一生。
走进纪念馆的大门，迎面是一座高大的徽式三层楼房，粉墙黛瓦的建筑风格，恰如先生品格的丰碑：洁白无暇，善恶分明。正门上方悬挂着宋庆龄先生书写的“万世师表”匾额，这是中国继孔子以来第二个获此殊荣的教育家，他们也是世界公认的中国历史上两个伟大教育家。正厅中间是一尊先生的汉白玉全身坐像，他身着长衫，手握书卷，微微颔首，宽边眼镜里透出慈爱的目光，仿佛期许着四万万五千万同胞能够通过教育而觉醒。背后的墙上镶嵌着毛泽东书写的“伟大的人民教育家陶行知先生”，黄铜大字分外醒目。两侧立柱上镌刻着先生的名言“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伟人的褒扬和先生的箴言相映成辉，定格了他在中国教育史上崇高的地位。我向这位熟悉已久却第一次谋面、曾指引我推行“行知合一”教育实践的老师，深深地鞠了三个躬，怀着朝圣的心走进一个个展室。
求学惟艰，不矢救国之志
陶先生于1891年10月18日出生在歙县黄潭源村一户贫寒的农民家庭，取名文濬。后来随着他教育思想的发展变化先后改名“知行”“行知”，这是后话。陶家先祖是大名鼎鼎的“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的东晋诗人陶渊明。经过一千多年的世代遗传，他的血脉中依然流淌着五柳先生的节操、智慧、才华和真性情，然而家中也再现了这位高祖晚年的贫困窘迫。他幼时虽显现了天资聪颖，6岁被私塾先生发现免费启蒙，中间却曾两度因家贫而中断学业，但他自学不辍。15岁时那年，他因常常帮助在徽州府地崇一学堂（教会学校）当佣工的母亲做杂活，引起英国校长唐进贤的注意。他发现这孩子举止大方，事母孝亲，单独交谈后为之一惊：这个补丁累累的佣工之子，竟饱读诗书，能侃侃而谈，极有见地，思维之敏捷、思路之开阔、思想之奇特，是他来中国后所认识的少年中罕见之人。当即决定：收为正式学生，速来学校，免收学费。崇一学堂实行的是西学基础教育，3年学习是陶行知人生关键一步。
陶行知是幸运的，幸运的是他的天资聪颖，被几个识才爱才的老师及时发现，受到了好的教育；幸运的是他勤奋好学、忠孝质朴受到老师钟爱而自愿免除他的学费、饭费等，并尽心教之。
此时（1906—1908年）正是清末社会大动荡时期，王朝黑暗，国耻连连，民不聊生。南方孙中山领导的民主革命风起云涌、黄兴举义造反，值同乡、同盟会员也就是后来成为国画大师的黄宾虹在徽州进行革命活动，受此影响，少年陶行知爱国意识与日俱增，他在宿舍的墙壁上用毛笔写下了人生第一个座右铭“我是一个中国人，要为中国做出一些贡献。”
说“知易行难”，十几岁的陶行知似乎是个天生知行一致的人，尽管这时他还没接触王阳明“知行合一”学说。但“要为中国做出一些贡献”的初心，指引他选择“考医学堂，行医济世”，以救苍黎。考入教会办的杭州广济医学堂后，他用功学习，成绩优异。学校有项规定“只有成为基督教徒的学生，才能享受免费实习两年的待遇”。虽然他笃信博爱精神，但他反对这条傲慢的、有辱中国人的规定，不愿入教，也交不起实习的钱，愤而离开了广济学堂。在他走投无路、穷困潦倒时，路遇原崇一学堂校长唐进贤，幸运之神再次降临。1909年秋，经唐校长介绍，他进入美国基督教会办的金陵大学读预科，饱受失学之痛、求学之艰的他，发奋苦学，于1910年以优异成绩提前升入金大文科本科。正是辛亥革命胜利前夜，他十分关心时局，如饥似渴的学习新知识，广泛涉猎西学，探索思考救国救民的良方。他开始研究王阳明的学说，还对严复、梁启超、孙中山等人的论著进行了深入学习思考，开始把中国的命运与世界的未来联系起来，大声疾呼“由感立志，由志生奋，由奋而捍国，而御侮，戮力同心，使中华放大光明于世界。”
辛亥革命胜利后，国内形势依然混乱，各派势力争斗激烈。金大学生常常为中国前途命运召开辩论会，陶行知作为学生领袖，论战中，常以革命的学说、缜密的逻辑、雄辩的口才和热烈的感情，驳倒论战对手。他的演说才能崭露头角，这也为他以后在国内外传播他的教育思想、推动生活教育、宣传抗日救国和号召反对蒋介石内战活动奠定了基础。
随着对王学研究的深入，他越来越笃信王阳明“知行合一”哲学思想，并以此修身明志，完善自己的人格修养，寻求救国之道，遂改名为“陶知行”。
大学时代的陶行知，一边刻苦地在知识的海洋里深耕，一边在学生爱国运动中求索。所“知”已渐丰阔，所“行”仍在寻觅。在深入观察思考后，他写道“人民贫，非教育莫与富之；人民愚，非教育莫与智之……”，救国救民的方法是教育。
1914年夏天，23岁的陶行知以金大文科总分第一名毕业。前来参加毕业典礼的江苏教育司司长黄炎培赞叹陶行知“真乃秀绝金陵之学子！”并问陶行知“毕业之后如何打算？”他踌躇满志的说“我想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学习教育学。”“我将以‘教育救国’为我一生的理想。现在国家内忧外患，处处民不聊生，靠军事革命哪里能创立真正的民主呢？我坚信，革新教育方法是改变中国的必由之路”。仔细琢磨这话的深意可以感觉到，他下定决心所选择的教育事业，是广义的教育，而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教育。他的宗旨、目标是教育人民做主人，教育人民爱国、救国、报国。他不是要成为一部分人的老师，而是要成为几万万被压迫、被蒙昧人民的老师。他成功的标定了“为中国做出一些贡献”的行动方向！从此，展开了他艰苦卓绝、命运多舛但辉煌宏大的人生画卷。
同样的23岁，许多大学生在忙着考研、考公、考托福雅思、找工作，这是和平国家的福利啊。而身处国难当头、民不聊生之中的陶行知，在这个年龄把自己的职业选定在“教育救国”，未来绑定在改变国家和人民的命运上。这是当今青年应该学习的榜样，更是现在的教育“立德树人”应当回归的原点。
启蒙大众，创立生活教育、平民教育
1915年9月，陶行知在美伊利诺伊大学取得政治学硕士学位后，如愿来到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教育学博士学位。这是当时世界上教育学最好的大学，他师从著名的教育家杜威、孟禄、克伯屈教授。杜威是实用主义教育哲学开山鼻祖，他有几个很厉害的中国学生：胡适、郭秉文、张伯苓、冯友兰、蒋梦麟。这些人学成归国后，都为当时中国社会、文化、学术、教育事业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杜威主张“教育即生活”“学校即社会”“从做中学”，强调行动和实用，正合陶行知对教育的认知。1917年秋，陶行知学成归来，就职于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开始探索适合中国国情的新教育之路。他边教学边研究思考，撰写文章，发表自己的教育主张，进行教育学科专业设置、内容和教学方法的革新实践。
童年时代的贫困生活，成长时期社会动荡剧变，以及他的求学经历，铸就了他报国救民志向，坚定了以教育唤醒劳苦大众的意识。1923年，他和晏阳初等爱国教育家发起成立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发表《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宣言》，编写了《平民千字课》，开办“平民读书处”，深入全国十几个省市和农村，艰难的推动平民教育运动发展。这一时期，他开始关注中国的农民问题和农村教育问题。1927年3月，在冯玉祥等人帮助下，他创建了中国第一所试验性的乡村师范学校——南京“晓庄师范学校”，办学目标是“为3万万多农民服务，国家有一块未开化的土地，有一个未受教育的人民，都是我们的责任”。他的这一号召，引起中国共产党人的重视，恽代英写信给毛泽东，提出“我们也可以学习陶行知到乡村搞一搞。”1932年，他创办工学团、劳工幼儿团，发明推广“小先生制”，开展“即知即传”的普及教育活动。
1934年，他把“生活教育”纳入抗日救亡的轨道。同年，他严厉抨击国民党教育部推行的学生“会考制”，认为这是教育的倒退，违背了中国教育实际。也是这一年，他的以实践为第一位“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教学做合一”生活教育思想已臻成熟，遂改名为“行知”。这是他根据中国教育现实，对恩师杜威教育思想和王阳明哲学思想的伟大革新，也是对应试教育的批判。从此，陶行知的名字伴随他终生，这个名字也成为近代教育一种思想的名字，永远载入中国和世界教育史册，影响至今。
1935年10月，在中共支持下，他所创办的新安小学14名学生和部分老师组成“新安旅行团”，到全国各地进行宣传抗日、慰问抗日将士、参加保卫武汉等教学实践活动，在各地引起很大反响。随后旅行团不断发展壮大，许多学生积极投身抗战，有的为国捐躯，有的成长为抗日骨干。1936年2月，他发起成立“国难教育社”。1939年7月，他在重庆创办以难童为主要对象的“育才中学”。学校收留了很多进步人士的子女，其中有一位烈士遗孤、后来成为国务院总理的李鹏。1941年1月，中共为支持陶行知的教育事业，在延安成立了生活教育社，并召开了“生活教育运动”纪念大会。
1946年1月，他发起了“社会大学运动”，提出“社会大学有两种：一是有形的，二是无形的。”“有形的社会大学是夜大学、早晨大学、函授大学、新闻大学、电播大学……社会大学之道，是要亲近老百姓。无形大学……人类都是同学，都是先生，而且都是学生。活到老，学到老，进步到老”。指出“社会大学的宗旨是‘人民创造大社会，社会变成大学堂’”。1月15日，重庆社会大学正式开学，周恩来出席开学典礼，表示祝贺与支持。吴玉章、郭沫若、邓颖超、秦邦宪等许多社会知名贤达前去讲课或演讲。创办社会大学是陶行知教育思想的重大发展。
先生留存下来近400万字的文章、演讲、诗歌，都是用老百姓、儿童能听得懂的语言，没有佶屈聱牙的晦涩，没有生僻字，先生写的诗（自称“歌谣体”），甚至先读给老妈子听。一切为了人民能懂的教育，办觉醒人民的教育，奠定了先生“人民教育家”的历史地位。今天，围绕全民教育、终身教育等多样化教育形态无处不在，促进了广大人民科学文化素质提高，不断推动中国社会进步与富强。
亲党爱国，爱满天下为“万世师表”
他所领导下的学校和社会团体始终站在反帝反封建、反侵略、反独裁、反内战爱国斗争前沿，得到中共的关注和帮助。“五四”、“一二.九”运动，以及后来历次反蒋迫害、暗杀爱国人士的活动，都有他的呐喊和身影。先生是著名的爱国运动领袖。他在团体内隐蔽了一批共产党人，他曾当着学生面声称自己乐意做保护青年共产党人的“篱笆”。在他逝世后，周恩来发电报告中央，说“十年来，陶先生一直跟着毛泽东同志为代表的党中央路线走，是一个无保留的追随党的党外布尔什维克“。他也因此上了蒋介石、国民党特务通缉、暗杀名单。
1946年7月25日早晨，陶行知因长期劳累过度、健康受损，加之好友李公朴、闻一多遇刺事件的打击，导致突发脑溢血，经全力抢救无效，于中午12点39分在上海不幸去世，终年55岁。噩耗传出，整个社会哀思如潮。晓庄师范学校、山海工学团、育才学校师生和全国各界爱国进步人士、海外侨胞、国际学者非常悲痛，纷纷举行悼念活动。12月1日，南京各界为先生举行了隆重的公祭仪式，他的灵柩安落于晓庄墓地，墓碑上镌刻着郭沫若手书的16个字：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
先生去世后，育才学校的办公室里依然悬挂着先生生前亲笔书写的“爱满天下”四个大字，为此，他奔波劳碌了一生。先生的“爱满天下”是爱祖国、爱人民、爱儿童、爱青年、爱人类。有如此大爱的老师，谁人不爱之、敬之、往之！有这样大爱的教育，民不可不智，国何以不强！
这该成为今天的教育坚守发扬的初心，直至传承到未来的教育。
后记：夜已深沉，我终于完成这篇对陶行知先生的纪念文章。撰写此文，既是了却我的一桩心愿，也是向不了解或不甚了解他的人们介绍他的思想和事迹，兴许对当下的教育工作者、担任领导工作的同志（也有教导部属之责）和孩子家长等有所裨益。哪怕只是几个人受益，先生也会给我这个陌生的学生一个满意的微笑。
说明：本文资料参考了魏光朴编著《陶行知传》、歙县“陶行知纪念馆”和胡晓风编《陶行知教育文集》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