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生

一、千日笔墨对弈：躬身实验叩开人机艺术之门

人工智能浪潮席卷当代文艺领域，重塑着艺术创作的生产方式与审美范式。不少创作者惊叹于AI瞬时成图的高效便捷，也难免陷入技艺被替代、艺术被消解的焦虑。细读《职场荟》2026年09月季刊总第33期中，全国政协委员舒勇《在算法的缝隙里，重新点亮中国灯——一位美术工作者与AI每日一画、每日一墨的千日对观手记》，结合其10月13日在“新艺中国·数艺无界”文化和科技融合新质生产力大会“新大众文艺的网络原生力量”高端对话中的深度分享，我们得以完整窥见这场历时一千三百余天的人机对观实验。这不仅是一场个人化的艺术探索，更是一场以笔墨坚守文脉、以科技赋能传承、兼具纯粹艺术理想与厚重家国担当的新时代文艺实践。

自2023年5月起，舒勇开启了一场持之以恒的自我实验：每日先通过AI生成艺术画作，再亲手执毫、落墨宣纸，以手绘作品与AI作品两两对照、日日复盘，一千三百余天从未中断。这场漫长的坚持，并非只为产出艺术作品，而是以创作者的亲身实践，沉浸式触摸人工智能的运行逻辑，辨析算法的优势与局限，探寻人机共生时代艺术创作的本质与出路。他将自身化作时代文艺的试验场，AI向前迭代一步，他便以笔墨跟进一步，精准甄别算法所能捕捉的视觉形态，更清醒看见技术永远遗漏的人文内核。在笔尖凝思、落笔迟疑的瞬间，人类情感、人生阅历、文化积淀凝聚而成的创作温度，得以全然显现，这是冰冷数据与固定算法永远无法演算、复刻、替代的精神底色。

面对人机创作的关系博弈，舒勇提出振聋发聩的核心论断：“AI是我的副驾，不是司机。而方向盘后面，坐的是我们中国人的价值观。”这句精准的定位，彻底厘清了人工智能与文艺创作者的主次关系。技术是辅助创作、拓展边界、丰富表达的工具，却永远无法掌控艺术的立意走向、无法定义审美价值、无法承载文化立场。机器负责运算生成、高效迭代，人类负责价值取舍、审美判断与精神坚守，技术再先进，文艺创作的方向盘，必须始终由中国人的文化初心与价值理念牢牢掌控。

在长达千日的创作实践中，《古今服装秀》成为极具代表性的人机共创精品专题。作品打破古今时空壁垒，萃取水墨山水的东方意境、传统戏曲的叙事内核、中华文脉的精神气韵，将古典美学与先锋时尚融为一体，让千年国风以未来感的虚拟时装形态焕然新生。水墨山河凝于衣袂，戏曲故事化入剪裁，武家坡的悲欢意蕴流转于时尚造型之间，让封存于古卷戏台的传统文化，挣脱时空桎梏，在数字舞台焕发全新生命力。这一专题生动印证，AI能够拓宽艺术的视觉边界、创新表达形式，但文化意象的取舍、审美气韵的塑造、精神内核的赋予，终究依托于创作者深厚的人文积淀与艺术修为。

初涉AI创作之时，技术带来的高效冲击曾一度让人迷茫。寥寥数语指令，万千图景瞬时生成，无需磨墨候干，无需反复修改，一键便可重置重来。极致的便捷极易让人沉溺，甚至让人质疑：费时费力的传统手绘，是否已然落伍？短暂的困惑过后，宣纸之上自然晕开的墨色、笔锋顿挫间独有的张力、运笔细微震颤的独特气韵，让舒勇彻底顿悟：算法可以精准计算画面留白的面积参数，却算不出创作者留白寄情的心境哲思；可以批量生成形态规整的骏马山水，却复刻不出笔墨之中饱含的生命温度与人文情怀。可量化的是形态，不可复制的是精神；可替代的是技法，不可逾越的是人心。

在日复一日的对照碰撞中，舒勇跳出人机对立的固化思维，将AI视作突破创作局限、激活想象维度的特殊搭档。算法时常出现认知偏差与创意错位，输入“龙飞凤舞”，它生成机械动态画面；追问名山风物，它给出刻板数据答案；描摹生灵百态，它拼凑出违和怪异的造型。但正是算法这些看似“失控”的踉跄探索，为艺术创作提供了破壁的灵感契机。艺术的新意与生机，往往生长在标准化算法无法覆盖的留白与偏差之中。

《唐诗摇滚篇》便是人机共生、互补共生的绝佳成果。AI以极致的算法推演，碰撞出古典诗意与现代摇滚的粗粝张力，生成极具冲突感的视觉图景；创作者则以东方审美收束重构，将野性、先锋的视觉感受，转化为温润厚重、气韵绵长的水墨表达。AI推陈至极致，人文归正于本心，一推一拉之间，构建起全新的人机创作范式：算法输出的是大众化、平均化的文明图景，而创作者落笔补足的，是独属于中国人的精神气韵、文化性格与生命态度。

舒勇以自身创作深耕与传播观察，从经典作品《丝路金桥》的全民二创热潮中，读懂了新时代文艺的生命力真谛。其2013年创作的《丝路金桥》大型公共雕塑亮相新闻联播后，迅速在全网引发传播热潮，漫画、表情包、3D建模等各类大众二创作品层出不穷。无数年轻人主动参与解构、创作与传播，一句“我也可以为世界架起一座桥”的心声，道出了文艺作品深入人心的力量。由此他深刻总结：作品真正的生命力，不在展厅的聚光灯下，而在亿万人的转发、二创与精神共识之中。实体空间赋予作品仪式感，数字空间赋予作品传播力；专业创作拔高艺术高度，大众二创赋予作品人间温度。

基于大量创作实践与行业观察，舒勇精准定义了新大众文艺的三大时代特质：其一，创作主体回归大众，打破过往“单向输出、我说你听”的文艺模式，人人皆可创作、人人皆可表达，文艺真正回归人民；其二，创作介质迭代更新，但文艺初心恒久不变，工具日益智能现代，而“生活为源、人民为本”的创作内核从未改变；其三，传播逻辑彻底革新，告别“编辑定义审美”的传统模式，形成“算法推送+社交传播+大众二创”的全新传播生态。新大众文艺并非技术催生的偶然潮流，而是社会进步、审美普及、文艺人民性觉醒的必然时代结果。

同时，他清醒指出AI文艺的本质边界：AI可以生成一千种形态各异的和平鸽，却无法读懂中国人根植血脉的和平理念与家国情怀；可以绘制万幅潇湘山水图景，却无法体悟潇湘夜雨浸润千年的地域风骨与精神乡愁。技术能够复刻万象之形，却永远无法共情万象之魂。艺术家的核心价值，早已从“产出作品”转向“探索过程、传递精神、坚守价值”。

舒勇的创作实践与理论思考，最珍贵的价值，在于跳出个人艺术创作的小我格局，立足民族文脉传承、数字文化安全的大视野，直面当下AI文艺发展的深层痛点，彰显出新时代文艺工作者的责任与担当。《古今服装秀》的创作实践让他深刻认知：单一、零散的国风符号堆砌，无法撑起真正的东方数字美学，当下AI创作泛滥的伪国风、空壳化作品，根源在于中华审美语料的系统性缺失。

他直言当下AI文艺狂欢背后，潜藏着三大亟待破解的行业困境：一是有标识无标准，AI作品界定、创作标注、权属认定缺乏统一规范，行业秩序模糊混乱；二是有技术缺伦理，AI训练数据肆意抓取、未经授权，AI洗稿、侵权抄袭乱象频发，创作者权益难以保障；三是有平台缺协同，各类数字平台各自为战、资源割裂，文化数据库碎片化严重，无法形成完整的中华审美体系。

深究根源，当下主流AI模型的训练语料中，西方审美体系占据主导，承载中华美学、传统哲学、民族精神的文化基因语料严重匮乏。常规指令生成的画面，多是西方面孔、域外景致，足见在数字智能的虚拟世界中，我们的文化表达权、审美定义权仍处于弱势地位。为扭转这一被动局面，舒勇前瞻性提出搭建两大核心文化工程：感官结构化数据库与中华文化基因库。

感官结构化数据库，将中国人观物、审美、感知世界的独特方式，转化为机器可识别、可运算、可遵循的参数标准，把山水画三远构图、计白当黑、笔墨皴法，宣纸吃墨质感、古琴余韵、昆曲唱腔等东方审美细节逐一拆解标注，让AI读懂中国人的感官美学；中华文化基因库，则分层收纳传统画论、手艺口诀、方言乡音、地方戏曲、非遗技艺，深度纳入天人合一、和而不同的东方哲学内核，深耕乡野戏台、窑口田间，采集原汁原味的本土文脉，让AI习得中华文脉的精神内核，而非流于符号模仿。

两大数据库的搭建，彻底解决了国风创作表层化、碎片化的弊病，《古今服装秀》的成功便是最好印证：当传统审美逻辑、文化叙事转化为系统的算法参数，AI创作便能跳出符号堆砌的误区，实现形神兼备、气韵贯通的东方表达，从根源上根治伪国风乱象。

所有实践与探索，最终指向一个关乎民族文化未来的核心命题：牢牢掌握属于我们自己的算法定义权。为此，舒勇在2026年两会提交相关建议，倡议建设国家级AI文艺创作伦理与标准实验室。这一平台绝非简单的算力扩容，而是丈量中华文明尺度、守住数字文化主权的核心试验场。它旨在将留白、比兴、中庸内敛等东方美学逻辑，转化为人工智能运行的刚性规则，依托区块链技术厘清人机共创权属、留存创作痕迹、保障创作者权益，最终实现伦理有框、评准有尺、权属有据、治理有方。

古人制礼作乐，为人间订立文明法度；今人为算法立规，为智能时代标定中国审美音准。这是一代人的文化使命：不再被动接受外来审美标准，主动为中文语境、中国文艺、中华美学，掌握属于自己的定义权。舒勇坦言：我们这代人的使命，不是和算法抢饭碗，而是给中国人用的算法装上“中国心”。

与此同时，他始终保持清醒的审美警惕，坚决抵制两类虚假文艺乱象：一类是无内涵、无温度的“空壳式AI作品”，画面华丽热闹，却无精神余味，可批量量产、一键复制；另一类是贴符号、缺气韵的“伪国风创作”，堆砌龙纹古风元素，却不通画理、不解文脉，徒有其表、毫无风骨。争取算法定义权，本质上是让“中国气韵、中国精神、中国审美”成为AI创作的底层内核，而非随意粘贴的外在标签。他对“中庸美学”的全新阐释极具深意：中庸不是折中平庸，而是笔墨奔放处自有风骨中轴，肆意挥洒却不散乱，收放自如、张弛有度。AI如同记录思绪的照相机，可捕捉人脑转瞬即逝的灵感，但取景格局、审美取舍、精神基调，永远由人的本心掌控。

三、执守人文初心：于算法缝隙点亮华夏文明灯

人工智能飞速迭代的时代，“艺术家是否会被AI取代”的疑问始终不绝于耳。对此，舒勇给出笃定而清醒的答案：机器可以替代重复性、技术性的绘制工序，却永远无法替代人的审美判断、精神思考与价值坚守。比起技术替代的危机，更可怕的是创作者主动放弃笔墨、放弃思考、放弃创造，甘愿沦为只会点击生成的技术配角。

一千三百余天的人机同行，沉淀出最平衡的人机共生智慧：AI向前探一丈，人向后守一寸。机器负责极速推演、穷尽万象数理，人类负责守住人文本心、留存生命温度。机器追求效率与极致，人类坚守初心与情怀；机器擅长标准化量产，人类珍视独一无二的即兴与留白。快慢之间、进退之间，正是人机创作最恰当的距离与平衡。

舒勇作品《每日一画》AI系列

《古今服装秀》的深层艺术价值，正在于这份完美的人机互补：AI以极致算力解锁无限视觉可能，打造先锋前卫的虚拟秀场；创作者以深厚文脉锚定作品灵魂，萃取传统故事与东方意境，让科技奇观承载千年人文底蕴，让传统文脉借助科技新生，完成一场跨越古今、融通新旧的文化对话。

文艺创作的普及，从不等于艺术的贬值。AI降低了艺术创作的门槛，让人人皆可创作成为现实，随之而来的是大量粗糙化、同质化作品的涌现。正因如此，坚守专业审美、树立本土标准、守住艺术本心，才更具时代意义。艺术最珍贵的价值，永远藏在无法被算法复制的生命细节里：落笔时微妙的顿挫、构思时刻意的留白、运笔时自然的颤痕，这些带着个人生命温度、不可复制、不可量化的瞬间，是人类艺术最后的精神自留地，也是AI永远无法逾越的艺术高地。

时代发展的进程中，机器可以越来越像人，但人绝不能越来越像机器。AI可以无限迭代、无限高产，却永远无法拥有中国人的家国情怀、文化记忆、生命体悟与精神风骨。新大众文艺的核心要义，绝非简单的技术普惠，而是激活亿万人民的文化创造力，以全民文艺活力，激活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底气与创新潜能。

这场跨越千日的人机对观实验，是一场坚守艺术本心的理想实践，更是一场守护民族文脉的时代担当。舒勇以笔墨为锚、以科技为翼、以文化为魂，在算法主导的数字时代，不避浪潮、不惧变革、躬身深耕，以千日坚守探索人机共生之道，以体系化建库争夺算法主权，以人文初心抵御技术空心化。

他奋力点亮的这盏中国灯，不是借鉴外来范式的浮华灯火，而是植根中华五千年文脉、由当代文艺人亲手拨亮的文明之光。我们有理由期待，当未来人们在AI中键入“留白”二字，屏幕之上不再是空洞的西式纸面，而是中国水墨独有的温润余痕，是倪瓒笔墨里流传千年的东方意境。那一抹墨色、一缕气韵、一寸留白之间，镌刻着新时代文艺工作者的坚守与担当：在机器狂奔的时代里，始终紧握手中笔墨，为算法补入中国气韵，为时代守住中国文脉，让中华美学在数字浪潮中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作者系军旅作家，著名军事记者。长期组织和担负党和国家以及军队重大政治、军事活动采访任务，组织参加一系列全国和军队重大典型报道。新闻作品获中国新闻奖特等奖、一等奖、二等奖。被表彰为“全国98抗洪抢险先进个人”，获中共中央宣传部等五部委授予的“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荣誉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