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九十年光阴流转，硝烟早已散尽，但那条用双脚丈量出的征途，依然镌刻在民族血脉深处。长征是人类战争史上的奇迹，也是一部用生命写就的英雄史诗。而在这场史无前例的伟大远征中，毛泽东同志于马背行军间隙挥毫写下的数章诗词，以笔墨记录征途，以词章抒发壮志，堪称长征的“诗史”。

长征途中，山是第一个对手。1934年秋至1935年间，面对绵延不绝的群峰，毛泽东同志写下《十六字令三首》：

其一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

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其二

山，倒海翻江卷巨澜。

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其三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

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第一首写山之高峻、行军之疾驰；第二首以山喻浪、以山拟军，写红军如洪流不可阻挡；第三首笔力千钧，群山如利剑刺破苍穹，宛若擎天砥柱，寄寓革命力量支撑危局的宏大意象。三首连读，是长征路上最先响起的英雄咏叹。

遵义会议拨正航向后，第一场标志性硬仗是娄山关。硝烟未散，便有《忆秦娥•娄山关》：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沉郁厚重，苍凉中透出不可摧折的坚定。一句“从头越”，道尽不惧挫折、敢于斗争的英雄底色，也成为此后九十年中华民族尤其是中国共产党人面对困境时最常引用的精神箴言。

1935年9月，红军翻越白雪皑皑的岷山，进入甘肃南部。在通渭文庙街小学，毛泽东同志首次向干部战士朗诵新作《七律•长征》：

红军不怕远征难，

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

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

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

三军过后尽开颜。

这首诗，是整部长征史诗的总括，也是中国革命从绝境走向新生的宣言。五岭逶迤，视作细浪；乌蒙磅礴，化为泥丸。金沙江浪、大渡铁索，一暖一寒之间，写尽一路浴血拼搏；翻越千里积雪的岷山，“三军过后尽开颜”，道出历尽千难万苦终见希望的欢欣。

同年10月，中央红军逼近陕北，毛泽东同志诗思勃发。《念奴娇•昆仑》横空而出：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从一座雪山出发，放眼寰宇，寄望天下苍生。“环球同此凉热”不是叹雪，而是写胸中世界、笔下大同，格局之大，前所未有。

翻越六盘高峰，又有《清平乐•六盘山》：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登临绝顶，北望长城在望，西风猎猎、红旗漫卷，“不到长城非好汉”七个字，道尽红军越挫越勇的硬骨与必胜的信念。二万五千里行程，屈指一算，尽在脚下；长缨在手，只待缚住苍龙。胜利曙光已在眼前，豪气干云。

这番登高望远、意气激荡，很快便有了实地的回响——随后吴起镇“切尾巴”之战告捷，毛泽东同志写下《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

山高路远坑深，

大军纵横驰奔。

谁敢横刀立马？

唯我彭大将军！

诗成之后，彭德怀同志看到末句“唯我彭大将军”，觉胜利岂可归于一员大将，遂提笔改为“唯我英勇红军”，将原诗送还毛泽东同志。这一改，改掉的是个人光环，立起的是将帅本色：功不归己，功归红军，功归人民。后来诗作流传于世，仍多写作“唯我彭大将军”。伟人写的是彭总之勇，彭德怀同志改的是人民军队之魂。短短一句，见出开国元勋的谦和，也见出这支军队为什么能走过雪山草地、走到陕北、走进新中国，走向新时代。

这六题不朽诗词，沿着长征行军的时序依次铺陈：从辞别红都、跋山涉险，到鏖战雄关、破局突围，再到踏遍万水、落脚陕甘。纸上有烽火，字间有热血。它们不是书斋里的闲吟，而是炮火征途上的心声，是红军将士“革命理想高于天”的生动写照。词中之山，不是山，是险阻；词中之雪，不是雪，是征魂。重温毛泽东同志长征诗词，品读的是章句，更是中华民族绝境拓途、矢志不移的精神风骨。

九十年过去了，当年红军翻越的雪山草地，早已变通途；但长征精神历久弥新、永不过时。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同样还有不少新的“娄山关”“腊子口”，等待我们去攻克。时代不同，考验不同，但坚守初心、攻坚克难的精神一脉相承。

重温毛泽东同志长征诗词，品读字里行间的壮志豪情，就是回望那段艰苦卓绝的远征，缅怀那些舍生取义的革命先辈。诗卷长存，精神永续。值此新秋静坐书房，披读伟人雄篇，感怀遥深，夜阑灯下，不能自已，遂赋五律一章，聊寄追思，以结此文。

重温伟人长征诗词有怀

烽烟九秩寒，遥念昔征鞍。

草履凌千雪，危关锁万峦。

新秋灯下静，故简卷端残。

浩气长怀远，茫茫禹甸宽。

（作者：石华，2026年9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