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魂歌乐山

寻魂歌乐山


文/何岳峰


嘉陵江畔有歌乐山,歌乐山上有红岩魂,这是我在

红领巾时代留下的记忆。

记得 1965 年,我在绍兴蕺山中心小学读三年级。

那时,每学期 5 元钱学费中不含学杂费,学校组织学生

看电影,都要临时收取 5 分电影票钱。因家境贫寒,多

数电影与我无缘。当我被同学们看完《烈火中永生》后

的种种感慨所感动,便设法借来《红岩》小说,爱不释

手地连读两遍。读第二遍时,还专门准备了个小本子,

把感人的章节,大段大段地抄录下来。英勇斗敌的许云

峰、坚贞不屈的江姐、视死如归的成岗,一个个鲜活的

形象跃然纸上,也印在了心间。小本子还抄录了先烈们

掷地有声的名言,和叶挺的《囚歌》、陈然的《我的自

白书》、何敬平的《把牢底坐穿》等脍炙人口的诗歌。

后来,干脆攒钱买了本萧三编辑的《革命烈士诗抄》。

记得那年清明,上龙山祭扫烈士墓,大队辅导员帮

我们排练了一个红岩题材的节目。除了童声合唱《扫墓

歌》和集体宣誓外,还有江姐的嘱咐和先烈的宣言等领

颂。我被推举朗诵了《把牢底坐穿》这首诗。

打那时起,到歌乐山寻魂成了自己心头的一个梦。

珍藏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我跟随关工委的重庆之行,

有幸来圆寻魂之梦了。

5 月 17 日上午,我们走进了渝中区化龙桥附近的红

岩村。千秋红岩,高山仰止。这里曾是中共中央南方局

和八路军驻渝办事处驻地。周恩来等领导同志或以中共

代表、或以国民参政会参政员的身份,曾在这里开展统

战工作。在风雨如磐的岁月,在险恶的环境和特殊的战

场,他们高举爱国主义旗帜,坚持抗战、团结、进步,

反对投降、倒退、分裂,与国民党顽固派展开了有理、

有利、有节的斗争。红岩的共产党人牢记周恩来的教诲

“懂得怎样在光明和黑暗中奋斗,不但遇着光明不骄傲,

主要是遇着黑暗不灰心气,只要大家坚持信念,不顾艰

难向前奋斗,并且在黑暗中显示英勇卓绝的战斗精神,

胜利是会到来的,黑暗是必然被击败的。”他们用热血

和生命锤炼出了崇高的红岩精神。抗战胜利后,毛泽东

亲赴重庆,参加谈判,坐镇红岩,决胜千里,为红岩的

历史增添了光辉的一页,这片红色的土地从此成了革命

的象征。

正如红岩革命纪念馆结束语所言:“红岩是一座历

史的丰碑!红岩是一部辉煌的历史!红岩精神是中国共

产党人和革命志士为民族的独立解放,为祖国的繁荣富

强英勇奋斗无私奉献的历史概括;红岩精神是老一辈革

命家伟大理想、坚定信念、浩然正气、不朽人格的真实

记录。”

走出红岩村,我深深地意识到,红岩精神和井冈山

精神、长征精神、延安精神一样,都是中国共产党人和

中华民族的精神财富,都是我们党的初心所系,红岩魂

的根基所在。

吃罢午餐,我们上歌乐山,去寻访《红岩》小说描

述的白公馆和渣滓洞。

从 1939 年到 1943 年,国民党军统在歌乐山修建了

白公馆、渣滓洞等秘密囚室或监狱,与重庆望龙门看守

所和息烽监狱统称为国民党军统的三大集中营。臭名昭

著的白公馆、渣滓洞监狱,被称为“两口活棺材”。

沙坪坝区歌乐山麓的“香山别墅”,原是四川军阀

白驹的住宅。白驹自诩为唐代诗人白居易的后代,借白

居易又号“香山居士”,取名“香山别墅”。附近百姓

则因别墅主人姓白而称之为“白公馆”。建在山中隐秘

处的老宅,背山面江,适宜居住。难怪中美合作所的美

国顾问也喜欢住到这里。后来,国民党军统局的戴笠把

它变成了人间炼狱。反差之大,不可思议。

白公馆关押的是“案情严重”的政治犯,如中共四

川省委书记罗世文,中共川西特委军事委员车耀先,抗

日爱国将领黄显声,同济大学校长周均时,中共西北特

支党员宋绮云、徐林侠夫妇及幼子“小萝卜头”宋振中,

杨虎城将军卫士阎继明、张醒民等。在白公馆附近,廖

承志被关押在黄家院子秘密囚室,叶挺将军被关押在红

炉厂秘密囚室,杨虎城将军及夫人谢葆贞被关押在杨家

山秘密囚室。白公馆关押的“政治犯”最多时达 200 余

人。在白公馆监狱,以许晓轩、谭沈明、周从化、韩子

栋等组成的秘密党组织,在极困难的环境里,采取各种

隐蔽方式坚持理论学习,编出了狱中《挺进报》,把“中

共七届二中全会召开”、“百万雄师过长江”等重要消

息,通过秘密渠道传送给狱中难友,鼓舞大家的斗志。

随着解放战争的胜利发展,秘密党组织曾组织难友饱含

深情地绣出心中的五星红旗,并策划组织了“暴动突围”

的越狱行动。当牺牲的时刻到来之时,秘密党组织要求

每一个共产党员都要“脸不变色心不跳”。

距白公馆 2.5 公里的渣滓洞原是一个小煤窑,因渣

多煤少而得名。1943 年军统特务逼死矿主,霸占煤窑及

矿工住房,将其改造为关押政治犯的监狱。被囚禁在渣

滓洞监狱的,有因中共重庆市委机关报《挺进报》事件

被捕的共产党员江竹筠、许建业、余祖胜、陈然等 100

余人,有华蓥山武装起义失败后被捕的共产党员蒋可然、

陈以文等 30 余人,有在 1947 年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斗

争中被捕的川东地下党成员、工商文化界爱国人士及爱

国青年学生数十人。渣滓洞关押的“政治犯”最多时达

300 余人。在渣滓洞监狱,形成了以李青林、江竹筠等

人为首的党员核心。她们凭着惊人的记忆,用手纸写下

《新民主主义论》、《论共产党员的修养》等文章的主

要内容,供大家传看学习,以粉碎国民党特务威逼利诱、

动摇革命者意志的图谋。他们以监狱为战场,与敌人展

开了一场场特殊的斗争:龙光章追悼会的庄严,春节联

欢会的隆重,绝食斗争的悲壮,慰问江姐的深情,都体

现了革命志士的浩然正气和牺牲精神。

1949 年,在重庆即将解放的前夜,国民党军统特务

对歌乐山集中营各监狱的共产党员和革命志士进行了灭

绝人性的大屠杀:9 月 6 日,杨虎城将军及幼子杨拯中、

杨拯贵,秘书宋绮云、徐林侠夫妇及幼子宋振中由贵州

押往重庆,当晚被秘密杀害在歌乐山的戴公祠;10 月

28 日,陈然、王朴、成善谋等 10 余人被公开杀害于大

坪刑场;11 月 14 日,江竹筠、李青林、齐亮等 30 多人

被借口转移监牢暗杀于岚垭刑场;11 月 27 日,许晓轩、

谭沈明、刘国鋕等 200 余人被集体杀害;11 月 29 日,

城区“新世界”临时看守所中的 32 人在松林坡被枪杀。

大屠杀造成了 300 多人遇害。

歌乐山的一草一木,抷土块石,真实地记录下一章

章可歌可泣、感天动地的历史诗篇。面对生与死、自由

与监禁的抉择,革命者一手持着信仰的盾牌,一手挥着

意志的宝剑,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战胜了铁窗黑牢和毒

刑酷打的折磨,经受了高官厚禄的诱惑,坦坦荡荡地抒

发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磅礴气概

和不朽精神。

《红岩》小说作者罗广斌和杨益言说“《红岩》是

用烈士的鲜血写成的。”小说取材于真人真事,艺术的

真实或许高于生活的真实。然而,接触了白公馆、渣滓

洞革命先烈斗争的真情实景,我反而意识到,比起《红

岩》小说,真实的历史更加曲折震撼,没有夸大的真实,

比加工过的艺术更具冲击力。

在当时兴奋与焦虑、希望与担忧交织的气氛下,

老党员许晓轩站出来,要求难友们稳定情绪,开展讨论,

为已经取得政权的党提出建议。如果有人能活着出去,

就把这些建议汇报给党组织。许晓轩临终遗言:“希

望组织上能够切实研究,深入发现问题的根源。经常

整党、整风,清除非无产阶级意识和作风,保持党的

纯洁性。”

从大屠杀中死里逃生不到一个月时间,罗广斌就向

党组织递交了一份 2 万多字,题为《关于重庆组织破坏

经过和狱中情形》的报告。分为“案情发展”、“叛徒

群像”、“狱中情形”、“狱中意见”等七个章节。其

中“狱中意见”是核心所在。他把烈士们生前的强烈要

求和真诚希望写成八条意见。“狱中八条”是饱含烈士

血与泪的嘱托。面对组织披肝沥胆,不亚于在敌人面前

宁死不屈,同样体现了先烈对党的坚定信念和无限忠诚,

不失为红岩魂的有机构成。

今天,我们品读“狱中八条”,依然振聋发聩、发

人深省。不仅“保持党组织的纯洁性,防止领导成员的

腐化”;“加强党内教育和实际斗争的锻炼”;“注意

路线问题,不要从右跳到左”;“切勿轻视敌人”;“注

意党员、特别是领导干部的经济、恋爱和生活作风问题”;

“严格整党整风”诸条具有强烈的针对性和实用性。即

使是“不要理想主义,对上级也不要迷信”;“严惩叛徒、

特务”这两条,同样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

不是吗?当年《挺进报》事件是叛徒造成的。而叛

徒大多是位居要职的领导干部。正如罗广斌所言,酷刑

之下,年轻的陈柏林坚贞不屈,而他的上级“老顾”却

叛变了!“老顾”承认自己是中共重庆城区支部的书记,

本名任达哉。重庆市委四位委员中,出了一位许建业这

样崇高的委员,而书记刘国定和副书记兼组织部长冉益

智却都成了叛徒。新时期的贪污腐败分子,其本质就是

背叛党和人民的叛徒,大多也是些位高权重的“大老虎”。

从某种意义上讲,如今的主动式背叛,要比当年的被动

式背叛更恶劣。

累累忠骨,长埋歌乐山下,烈烈忠魂,永驻中华人间。

我注意到红岩先烈当时的年龄:许云峰原型之一许建业,

中共重庆市委委员兼工运书记,1920 年出生,1948 年 7

月 22 日就义于浮图关,时年 28 岁;许云峰原型之一许

晓轩,中共川东特委青委宣传部长,1916 年出生,1949

年 11 月 27 日殉难,时年 33 岁;江姐的原型江竹筠,

1920 年出生,1949 年 11 月 14 日被害,时年 29 岁;成

岗的原型陈然,1923 年 12 月 18 日出生,1949 年 10 月

28 日被害,时年 26 岁;刘思扬的原型刘国鋕,1921 年

出生,1949 年 11 月 27 日被害,时年 28 岁;年龄最小

的“小萝卜头”年仅 9 岁!年轻无损于“红岩魂”的震撼,

因为那是支撑我们国家和民族的魂!

党的十八大报告指出:“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对

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信念,是共产党人的政治灵魂,

是共产党人经受住任何考验的精神支柱。”有了信仰,

我们才有前进的动力,才有自律的准绳;有了信仰,党

的事业才能发展,国家才能进步,民族才能立于不败之

地。信仰的力量是无穷的,它可以使懦弱者坚强,使平

凡者伟大,可以改变和塑造人的一生。

信仰是人类的灵魂,主义是信仰的核心,“为了谁”、

“依靠谁”则是主义的根本。游离了根本,核心便成空

壳,灵魂就无寄托。从这个意义上讲,解决信仰问题,

不仅关系意识形态的“知”,而且关系利益权衡的“行”。

信念错位的诱因,往往不首先取决于思想理论的异化,

而取决于利弊得失的抉择。坚持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

和共产主义的信仰,最关键、最要紧的是“为了人民”、

“依靠人民”、“服务人民”抑或叫“信仰人民”的问题。

只有解决好这个根本问题,才能排除一切干扰和诱惑,

无私无畏、不偏不倚地坚持我们的主义,才能让我们的

信仰落地生根,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