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纪实文学 一个劳改犯的来信(续)

第30章:纪实文学 一个劳改犯的来信(续) 詹益标 林绮芳


(六)


    陈向民在市公安局借了一套曾有劣迹的青少年照片,带到杨梅村镇给邓运花辨认.照片有大有小.有的由于年月久远,或因保管不善,上面的水渍斑斑;有的相面胶纸已脱落了;有的因发型前后变化,也增加辨认的难度。

    陈向民抛出一张:"邓运花摇摇头:“不有护象吗?像。”

    又出示一张:“这一个呢?"邓运花又摇摇头:“也不是。”

    剩下最后几张了。陈向民又将其中一张拿了出来。这个人留西式头发,长脸,鼻梁较高。邓运花对着照片看了又看,眼里逐渐炮灰起愤怒的火焰,随着掀起了一阵感情的风暴,她用手捶打着桌子,叫喊着:“就是他呀!就是他呀!这个狗东西……”

“你再细看,没有认错吗?"陈向民为了慎重,反复敦促邓运花要过细。因为照片是留西式头发,和现实的人留长发在相貌上有些差别,靠认照片抓错人的事不是没发生过.

    “肯定是他,一点没有错呀!加邓运花气得挥起拳头,似乎罪犯就在眼前,她就要对他报仇雪恨。“你再看这一张,”陈向民在邓运花怒气稍为平静之后又掏出一张照片。邓运花揩了揩眼泪,一看就捶起桌子来:“还有这个胖圆脸的狗东西,他特别凶狠,抢我手表,两次都是他带头糟蹋我…"

    黄昏,耿诚全家刚吃过饭,苏光便匆匆到来。耿诚给苏光斟了一杯茶,问道:“有新情况吗”

    “刚才陈向民来电话,邓运花从照片上认出是邝国雄和范云飞作案.”苏光慢条斯理,似乎案情完全在预料之中,“调查还证实了两人最后一次作案时间l"“哦一证人是谁?”耿诚拘俊的背脊直了一下,然后咬了一下牙关.苏光不明了耿诚对这个案件的心情.继续介绍证人的情况:

    最后这次作案临天亮前,邝国雄回家敲门时把全栋宿舍的人都吵醒了.市计委李主任气不过,起来在窗口观察动静.只听得楼上邝国雄捶门板并高声叫喊“妈——妈——”李主任探头窗外说道:“喂l楼上轻一点,大家正睡觉户李主任的声音过后,即传来邝国雄恶狠狠的斥骂声:“呸互老东西,谁叫你管闲事1”跟着又是大声叫嚷:“妈一妈―”李主任愤怒地“唠”一声将窗关上.案情明朗化了。

    耿诚在黄昏的暮霭中站着发征,这么说,是这两个混蛋作案无疑了。还有一个是谁?赵新的烟嘴和李丽芳被轮奸案是什么关系?能够破案.政法机关为民除了一个大害,耿诚感到鼓舞和安慰,但为什么这两个罪犯偏偏落在他的手上?这是巧合,还是历史有意捉弄他?这两种不同的感情融合在一起,使他脸上交替出现着严峻、痛切、遗憾、愤怒等等不协调的表情.拿着烟斗的手在微微发抖。

    “案情已经明了了,我看可以对邝国雄、范云飞采取措施了生”苏光不摸耿诚的心绪,直板板地提出了问题。

    耿诚轻轻点着头,然后在屋里走动.他无意间,目光落在璧中央挂着的一帧8寸照片上。这是革命刚胜利时耿诚和范汉青着军装的合影。当时耿诚才16岁,范汉青22岁,风华正茂。看着照片,思路沿着历史的长河溯流而上:1943年夏季,在国民党和日伪统治下,东南沿海赤地千里,饿殍遍野.耿诚一家7口,被饥饿夺去了5条生命。一天早晨,父亲拿着仅有的一个小红薯,牵着走不动路的耿诚到了海边,然后将小红薯给耿诚吃.他自己呆呆地看着大海,海浪一个个涌来,冲击着岸边的岩石,发出悲壮的咆哮声,然后又愤愤不平地卷了回去一声,两声,三声,突然间,他抱起身边的耿诚,纵身海里。父子两人瞬间浮沉在海浪的拍打中,一个巨浪从海的远处冲击过来,把刚浮起来的耿诚托起,抛在一块岩石上……

    黄昏,经过一阵风雨吹打,耿诚苏醒过来,发现父亲不见了,他对着海天号陶,然后慢慢爬上岸,在黑夜中向村庄艰难地爬去。

    当时,在沿海地区,常有游击队在夜间去村里活动.范汉青在村头草坪上发现晕倒的耿诚。出于阶级同情心,将他背回山中游击队营地。清畏,耿诚在沉睡之后苏醒过来时,见范汉青正端一碗米粥准备喂他吃……

    耿诚在照片前面久久地凝视着,然后长叹一声自语:“我将要抓的两个罪犯一个是救命恩人范汉青的儿子,一个是曾经错误处理过我的干部邝海涛的儿子.难了,难了”


第三封信


    爸爸、妈妈:

    我们经过一段时间的劳动和思想改造.我对自己的罪行又有了新的认识。特别是对耿诚叔叔有了更深的了解。耿叔叔是对的。过去我恨他,现在我尊敬他,爱戴他。耽叔叔不仅是为了对工作负责,也在为我们负责。因为我们这伙人已堕落成社会的盗匪和蛆虫,有了我们,社会就不得安宁,姊妹们就要遭殃.回想被我们糟蹋的李丽芳和邓运花,还有林家两姊妹瓜价落在我们手中时像小鸡被老鹰抓住的那种恐怖状态,我的内心就充满痛苦和悔恨……

    在我们这伙人横行霸道的时候,耿叔叔和其他干部用最火的毅力和耐心,侦破了我们的案情.在办案中又遇到很多阻力;农们的队长亲自去接我们来这里改造,他对我们的案隆了解很深.在对我个别教育时说:耿叔叔办案不拘私隋,真正做到秉公执法;虽然他和爸爸是多年老战友,但在对待我的案情上是很严肃的。我听了很受感动。队长又说:现在很多干部在子女犯罪之后.不是积极配合政法机关查清问题,而是千方百计进行担护,妈妈和邝国雄的父母就是这样的人,既干扰了办案,义在社会上造成很坏影响.他的话我听了之后脸发烧,心狂眺,无地自容。现在我想干部子弟也是普通百姓的一员,为什么就要骑在群众头土作威作福而不受惩罚呢?如果我们的干部都像妈妈和邝国雄的父母那样,怂恿子弟去为非作歹,杜会就会大乱.老百姓就都会来反对我们,我们肯定会死在乱刀之下……


(一)


    清晨,太阳的金光映照在市人民检察院的大门上。在它下面,一对老年夫妇带着一个青年站在大门前.青年聋拉着脑袋,神情懊丧,两眼痴呆,似乎在等待着一个痛苦时刻的到来。两位老人见苏光出现在门前,马上走上去和他说话,然后三人跟着苏光进了接待室。苏光招待茶水之后,说道:“我们欢迎赵师傅带子来投案。投案是悔罪的表现.你儿子有心悔罪,就要将罪行彻底坦白,对知道的坏人坏事敢地彻底揭发,这样才能得到从宽处理!

    “是,是,苏同志!”赵林抹了一下额角的汗水,语气局促道:“你前天将赵新叫去派出所问话之后,我就猜到他又做坏事了.觉睡不稳,饭也吃不下。本来昨天上午要来投案.陈向民同志叫我们过两天来,看看有谁来找赵新.昨夜,范局长儿子来我家,往时来了有说有笑,这次一点声音也听不到。我觉得奇怪,贴门缝细看,看到……,

    范云飞抓住赵新的胳臂.鬼鬼祟祟、细声威吓赵新:“我和邝国雄谈妥了,我们三个人有事只准讲自己的,不准牵连别人布如有追问,最多只能讲曾在一起吃喝,不能讲别的。.。赵新呆呆地直瞅着范云飞:“就怕那个女的去".

    “我们早已稳住她了,这个不用担心,”范云飞一道凶狠的目光射在赵新脸上,似乎在考间:你的态度呢?“稳得了么,哦……”赵新想起前夜被叫去派出所谈话的事,面有惧色。

    范云飞见状,突然从腰间拔出匕首,在手上抛弄仪着:“我再说一遍,我们要讲点义气?我和邝国雄、陈越了规在饮鸡血酒时用这把力发誓:我如果泄露了弟兄们做过的事,他们用这把刀宰我,要是你……”范云飞突然把刀举起,恶狠狠对着赵新,

    “你说出来,我就宰……”

    “你要干什么”赵林咆哮着破门而入.范云飞拔腿冲门而出。

    在赵林带子投案的同时,公安干警已迅速包围了范云飞和邝国雄的家。市民一听要捉这两个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热闹。他们见范云飞被从家里拖出并扣上了手铐,有的兴高采烈,奔走相告;有的噼哩啪啦放起鞭炮,在炮竹声中欢呼跳跃;有的在高谈阔论,赞扬中国终于出现了法制的好势头在人声鼎沸中,范云飞被押上了囚车。在他后面,冼莲披头散发追出了门外,她边跑边咒骂,对着满街人群号陶,扑向开动了的囚车,“我的孩子呀,孩子呀”

    另一条大街闹区,公安干警五步一哨将邝国雄家严严实实地包围了起来,太阳升高了,但进屋搜捕的干警久久未见动静。四周观看的市民犯疑:难道在屋里格斗?或者找不到罪犯?为什么罪犯的母亲张梅花在楼门前悠闲自在地逛来逛去?

    进屋搜捕的4名干警终于出门来了。他们没有找到罪犯。其中一个对邝母张梅花警告说:“希望你将儿子交给政法部门处理,这样对他本人、对你们家都有好处户

    万但张梅花的三角眼一瞪,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我的儿子被你们吓跑了,还来向我要人,颠倒了吧"“没有颠倒)”说话的干警正色道“你倒要注意说这些话的后果!”说完他头也不回,跟上小车离去.小车开动了.张梅花对小车睥睨着并“呸,地吐出一嘴口水,然后转身上楼,入屋时正和丈夫邝海涛碰了个满怀,“哟,老东西,回来尸她伸手将邝海涛拽进屋

邝海涛忧心仲忡,站在厅中间,六神无主,慌慌张张道:“都走了没有了他妈的,抓刑事犯抓到我姓邝的头上来啦

    “都滚回去了,现在谁还会把你这个部长放在眼里哟”张梅花盘腿坐下沙发时,对丈夫投去鄙夷的目光。

    “来势汹汹,不好对付了”邝海涛预感到将会大祸临头,无限焦躁,对妻子答非所间,圆圆的脑袋摇晃得像货郎鼓,乡亏你还是个部长呢!”张梅花见丈夫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以嘲弄的、又是谙通世故的口吻道:“真是个胆小鬼,怕什么哟l共产党办事哪次不是虎头蛇尾的?现在是在刮大风,风过去了,还不是又风平浪静户是的,邝海涛夫妇善币搞政治赌博,现在正以赌徒的眼光来观察当前这场打击刑事犯罪牛争的形势。他们自认为手中的权力可以改变儿子犯罪后的处境。1957年,他们以极左面貌出现赌燕了,邝海涛由科长跃升为副部长;“文革”期间.他又以革命领导千部支持左派群众面月出现,打击成批革命干部和知识分子,这回又赌赚了,升为部长.现在儿子犯罪明知国法不容,他又再次想耍赌博伎俩……

    市检察院办公室里。耿诚在和一位性察员探讨当前刑事犯罪的特点间题。几个月来,他自己深人调查,又看了不少材料,正在考虑对这个问题如何进行概括,忽然见陈向民匆匆进屋,他征了一下,忙问,“有情况?”

    “公安局刚才来电话,邝国雄跑了”“跑了”耿诚拘楼着的腰直了起来,“批浦令才下达两天,这么巧,前天还有人见他在民生酒楼喝得烂醉呢广陈向民愤愤然说:“可能有谁通水”“没有根据的话不要瞎说”耿诚正色道,“你和苏光赶紧去提审赵新,摸清这个团伙的情况,尽快找出邝国雄可能的落脚点”“好的,陈向民转身下横,找到苏光、两人跳上一辆吉普,直往看守所开去.

    预审室高高的玻璃窗上,一线初冬的阳光正好照着赵新的脸庞。他不时眨着眼,交代问题时断时续.谈到邝国雄和范云飞时,眼前总是出现昨夜范云飞举起匕首要刺他的镜头、当时要不是父亲破门进来支援,说不定你交代问题要有次序,态度要端正,不要东一勺西一耙户陈向民突然提高声音,“早上你来投案怎么讲的?不彻底坦白能得到从宽处理吗?"

    “是!”赵新低声回答,“情况是这样的,那夜有月光,我们三个人,是邝国雄带着去的,拦路捉了那个胖妹仔,拖她到树林里去。她要跑,我捉住她.邝国雄先去扒她衣裤.抢了她一块表。然后一一然后……”“说下去卫”

    “然后他们两个轮流搞了她,接着我也搞了一次,"赵新低下了头,偷偷看了陈向民和苏光一眼,“真的,我只搞了一次,他们两个在胖妹要走时又再搞了一次。

    “你讲下去!”陈向民咬住不放。“我想起一件事。”赵新战战兢兢,眼前又出现了范云飞抛刀威吓的凶象。但是他不能不彻底坦白.“前年6月一记得是6月,在杨梅村镇附近,一还是我们三人,搞了一个女青年”

    苏光正色道:“老老实实交代当时作案的情况。一是一,二是二,不能隐瞒”

    是,当时我们怕被认出,三人都用黑布蒙面。我头一次做了,我……我只帮着将她架入林子里,她要跑,我帮着抓了她回来,我的确没有搞她

    室内静默片刻.苏光和陈向民小声交换了一下意见,突然出示象牙烟嘴:“这件东西是你的吗?"出乎意外,疑惑、猜测等等感情凝聚在赵新的眉梢上,他久久地张着一个圆嘴,然后才说道:“原先是我的,不,是我爸爸给的,后来被……"

    ‘你好好交代,这个烟嘴怎释落人别人手上.”陈向民一双剑眉微徽耸了几下。矛一“是,我交代。两年前了,一天早上.”赵新结结巴巴地讲述了当时事情的始末:他一个同伙在车站扒窃了50元钱,约他到茶楼饮茶。赵新边饮边叼着从父亲手里拿来的象牙烟嘴。一个女服务员送来茶点,赵新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吹在女服务员脸上,她“咦”一声用手将烟雾扇开。这个动作被邻桌的范云飞注意了,对邝国雄道:

    “那小子的烟嘴好靓呀”

    邝国雄回头对赵新眨眨眼,喝道:

    “将烟嘴拿过来给爷爷我玩玩”

    赵新向邝国雄白了白眼,照样叼着烟嘴吐着烟圈.“送过来!”邝国雄拍桌厉声喝道。震得满堂顾客面面相觑,有的怕惹祸上身溜出了门外。赵新站起,怒目相对。

    邝国雄、范云飞一起扑了上去,三拳两脚将赵新打翻在地.赵新的小伙伴见他两人来势凶猛,吓得直往外跑。赵新势孤力薄.陷入困境,邝国雄一脚碟在他的背上,他怕吃眼前亏,只得艰难地扭转头,对威风凛凛的邝国雄吐着一个字:“给户

“这才像个样户邝国雄得意地对范云飞一扬手,“给他摆个茶杯1”又炜趴在地上的赵新道:“起来,不打不相识。今天打了你三拳两脚,算是有交情了。以后听我的

    这样,赵新就当了邝国雄这个团伙的走卒。苏光又突然发问:“邝国雄哪里去叮?'’下“他……他”赵新浑身颤了一下,他不敢正视对方的目光,在低下头的这瞬间,仿佛又看到了截云飞在对他挥着闪亮的匕首,“他……”

    “你投案自首,知道的事不揭发,毫无诚意,”陈向民说到后一句时瞪开了眼.

    赵新哭丧着脸,颤着声音道:“我只听云飞一一他说邝国雄躲起来了,一”

    沪躲到哪里去了理不具体交代,要从严惩处戈”苏光声色俱厉

    “不,不,我说.”赵新感到了泰山压顶的威势,“我听说军分区副司令是”二是尔国雄爸爸的朋友,邝国雄通过这个关系到部队去了,前天晚上走的。我对天……对天发誓,我就知道这些。”(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