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阳
18岁那年,我高考失利后选择了投笔从戎。当时,人武部组织欢送,用大巴车把我们一行送到常州火车站换乘绿皮火车,到徐州又换乘闷罐车,到郑州再转乘绿皮火车。历经三天三夜,我们终于来到驻山西介休的某炮兵团。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乘火车。在绿皮车、闷罐车上面辗转的这三天三夜,真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这也是我离开家乡出远门的第一次经历,心里满是复杂,一来是对火车、对远方的好奇,二来是长途跋涉的真切疲惫。
我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兵。临出发前,父母亲反复嘱咐我:要在部队好好干,干出点名堂来。这句话,我一直牢记在心上。新兵期间,我们每天清晨都要起来打扫连队院子的卫生,扫把就那么几把,要是起床晚了,根本抢不到。那时我多了个心眼,晚上就把扫把悄悄放在自己床下。这样,第二天晚起床的新兵战友,就找不到扫把了。
我每天都会提前半个小时起床,悄悄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也正因为这样,每次连队集合出早操时,连首长都会当场对我给予表扬,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被表扬之列。从此,我和扫把结下了深厚的感情。
不仅如此,每个星期天下午,我还会一个人带着扫把,去连队的猪圈打扫。连队的猪圈大概有20多间猪舍,每个班负责两个。可大家平日里训练忙,打扫猪舍的活总有人敷衍。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我都拿着扫把往猪圈跑,把猪舍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说实话,我心里也盼着能在连队每周的工作总结会上,得到一次表扬。可没想到,排里的一位老兵在排务会上,却直接点名批评了我,说我这样的做法是图虚荣。这是我出门在外第一次被人这样痛批,而且还是被战友痛批,当时心里特别特别难受。当天晚上,我一个人捂在被子里面,流了一夜的泪水。
后来,我憋着一股劲,考上了军校。去长沙上学的路上,乘坐的依旧是那种绿皮火车。万幸的是,当时我买到了坐票。那个年代,正是城市大规模建设的阶段,农村进城打工形成了庞大的打工潮,绿皮车上挤满了乘客,过道上站得满满当当,有的农民工乘客没买到票,就拿块塑料布铺在座位底下躺着。乘客们带的吃的五花八门,大都是从农村带出来的。大蒜、大葱、辣椒这些刺激性的食物随处可见,味道很重,列车走道的地上,也积了不少垃圾。我的座位正巧就在厕所旁边,环境本就不算好。我刚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就看到一位妇女抱着一个小孩站在我的座位边上,看她满脸疲惫的样子,估计已经站了十多站了,怀里的小孩还时不时哭闹几声。我能看出她已经抱不动小孩了,望向我的眼神里,满是乞求。或许也是因为我身上穿着的士兵军装,让她觉得有一丝希望。我没有丝毫犹豫,主动把我的座位让给了这位妇女。
车厢里挤得连容身之地都找不到。这时,我看到了列车上的扫把,便主动联系列车员,拿起列车上的扫把,从第一节车厢开始打扫,一直扫到第十三节车厢。就这样,整整一个晚上匆匆过去了。列车的广播里,一直在表扬我的这个行动。当时心里只有一个真切的想法,就是要像雷锋同志那样,做一个优秀的战士,用实际行动,践行从小事做起、成就个人事业的美好心愿。这是我的第二把扫把。
再后来,我军校毕业,顺利提了干。随部队到云南边防参战后,我在艰苦的“猫耳洞”生活里摔打与磨炼,慢慢喜欢上了文化艺术,对绘画也产生了特别浓厚的兴趣。有一年,我和河北画院的一级美术师钟长生合作,邀他到江南的园林和水乡写生创作。他挥毫作画,我便在一旁写诗,为他的画配诗。
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我们一起完成了《钟长生山水画欣赏》(江南园林水乡系列)的诗画合集。有名家建议,这本书可以请当代大艺术家、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院长张仃先生题词,让作品集更有光彩。
记得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我因公到首都北京出差。那天晚上,北京下了一场大雪,路面的积雪积了有尺把厚。当我赶到张仃老先生所在的中央工艺美院宿舍楼楼下时,只见一位中年妇女带着一帮老奶奶在扫雪,门前门后的积雪厚重,她们扫得格外吃力。
我一看这阵势便来了劲,索性把军装脱在一旁,走上前说:“你们累了可以先休息一会儿,我来清扫这积雪。”说完便拿起扫把干了起来,大概花了个把小时,道路上的积雪就被我全部清理干净了。
这时一位老太太热情地问我:“你到我们这边来有什么事吗?”我便跟她直说了,说想请张仃先生给我即将出版的诗画合集题个词。老太太听罢,便指了指边上那位中年妇女告诉我,她就是现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院长常沙娜。
常沙娜院长见我一脸诚恳,笑着接待了我:“张仃老先生就住在我对面,你这样的军人小伙子,我愿意带你去。”我便赶紧跟着常院长进了楼道,来到二楼她家对面的张仃老先生家。张仃老先生见常院长领着一个年轻的军人,格外热情,我鼓起勇气提出题词的恳求后,老先生二话没说,便应允了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匆匆赶到张仃老先生家,他早已把题词写好了。我小心翼翼展开一看,是一幅四尺对开的“气象万千”四个大篆书法作品。那一刻,我心里别提多开心了。这是我的第三把扫把,也正是这把扫把,替我敲开了大艺术家的情感大门。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从部队转业,回到老家陶都宜兴自主创业,搞起了民间文化艺术沙龙“八面来风堂”,从此,开启了文化之旅的新历程。创业的事又多又庞杂,堂里便请了保洁阿姨,这样一来,扫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就跟我无缘了。
如今年岁渐长,我经常会到“八面来风堂”对面的水浮地公园河边散步。清晨时,总会见到环卫工人在扫地。每次看到那熟悉的扫把,总会激起我对三把扫把的联想,让我对那段人生经历产生深深的回望。有时,我会忍不住想抢下环卫工人手中的扫把扫上一段路,可又担心身边的人说我这是在“作秀”,便迟迟没敢付诸行动。现在想想,其实只要对自己的身体有益,同时对社会有益,就算作点“秀”又有何妨呢?回望三把扫把那些往事,追忆那段经历,给我留下了太多美好的回忆。我曾想,假如我能胆子大一点,不怕别人的闲言碎语,有机会我可以去应聘城里街道的保洁工,或者做个义工也好,扑下身子至少干上个把月,那将会是多么美好的事。三把扫把,是我人生的一个小小缩影,也是我事业发展的一个个驿站。唯愿,扫把精神,能永远伴随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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