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辰
从新疆马兰回京已有些时日,但那片戈壁滩上的星空,却时常在静夜里悄然入梦。返京前,一位鬓发斑白的老科研工作者指着砾石间倔强绽放的马兰花,对我说:“姑娘你看,这花,偏偏在石头缝里开得最艳。”此言,与我参加“青马工程”培训所得的感悟深度契合——那些看似最难走的路,往往正是通往高处的路。
初到马兰时,干燥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远山如黛,天地苍茫。我们19名“青马工程”学员从繁华都市来到偏远边疆,带着几分书生意气,也带着几分忐忑不安。此番西行,从书斋走向旷野,目睹的不仅是地理风貌的变迁,更是一种精神海拔的差距。马兰基地的孩子们,其父辈曾在此隐姓埋名,铸就国之重器;而他们自己,亦在风沙中早早懂得了坚韧。女孩阿依古丽说,她的梦想是成为一朵马兰花,“因为在最苦的地方也能开花”。此言质朴,却重若千钧。它让我想到,个体生命的绽放,常与所处的“艰难”环境构成一种深刻的辩证关联——逆境非为阻碍,实为磨砺精神锋芒的砥石。
然而,若将目光仅停留于自身短暂的人生经历,则不免失之狭隘。“难走的路”这一命题,其意义远超个人历练的范畴,更贯穿于国家发展与文明进阶的宏大叙事之中。参观林俊德纪念馆时,那张将军伏案钻研的著名照片,无声倾诉着那一代人“十年磨一剑”的寂然坚守。从荒原上的惊天一爆到九天揽月的航天壮举,中国科技从无到有、由弱至强的漫漫征途,正是一条布满荆棘却毅然向上的攀登之路。这条路,需要如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时那种“要勇,要猛”的胆魄,也需要“背心哥”们“要做就做最好”的志气。
放眼更广阔的社会图景,这样的选择无处不在。它存在于华为面对极限施压时,仍坚持向技术无人区挺进的战略定力;也存在于无数乡村教师甘守清贫,为山里的孩子点亮一盏盏心灯的默默奉献之中。这何尝不是一种“难走的路”?他们舍弃了唾手可得的安逸,选择了负重前行,其动力正源于一种超越小我的价值追求。不论古人所推崇的“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亦或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其深层逻辑在于,真正的成就往往无法在舒适平坦中获取,而需要克服重力般的阻力,方能实现质的跃升。
为何是“向上”?因为这种“难”,本质上是对惯性、惰性与平庸的超越。物理学中,物体沿斜坡上行需克服重力做功。人生与社会的发展亦然,每一次真正的进步,都意味着对原有格局和层次的突破。这过程必然伴随着阵痛与艰辛,但唯有如此,个体才能拓展生命的维度,民族才能赢得未来的主动。放眼当下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机遇与挑战并存,更呼唤这种“选择困难”的自觉与勇气。它要求我们青年一代,不能沉溺于“躺平”的喟叹,而应像前辈们那样激发起“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情,在各自岗位上勇于走别人未曾走过或不愿走的路。这绝不是复制粘贴他们的“昨天”,而是用精神的传承照亮我们“今天”的方向。
离别的清晨,阿依古丽塞给我的纸条上工整地写着:“谢谢老师,我也要像马兰花一样,在困难中开花。”回望马兰,我深感此行最大的收获,是印证了一个朴素的真理:顶峰的壮阔风景,永远眷顾那些认准了方向便不畏艰险的持续攀登者。这条向上的路,或许崎岖坎坷,却也正是通往价值与光辉的必经之途。这,或许是马兰精神给予我们这个时代最宝贵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