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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永远的红军云中寻烽火:一位长征老兵的信仰航迹

来源:《中华魂》杂志2026年3期 · 2026-03-11 10:22:09

孙彤

编者按:90年,时光浩荡,足以让山川易形、沧海桑田;90年,精神永恒,始终如星辰照耀、血脉奔涌。1936年,当历尽千难万险的红军主力在西北大地紧紧握手,那一场史无前例的远征,不仅书写了人类意志的巅峰传奇,更为一个古老民族注入了百折不挠、向死而生的灵魂。

长征,是中国共产党人用信仰、鲜血与生命熔铸的壮丽丰碑。每一步跋涉,都关乎民族的命运;每一次突围,都闪耀着真理的光芒;每一颗赤诚之心,都汇聚成改天换地的洪流。他们——我们的红军前辈,是穿越黑暗的火炬,他们用青春、热血与忠诚铸就的历史,早已沉淀为我们精神基因中最鲜红的底色,成为中华民族走向复兴之路永不枯竭的力量源泉。

在隆重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本刊推出特别策划——“永远的红军”。我们将聚焦那些曾亲身参与并见证了这一人类壮举的老红军战士,记录他们的战斗足迹,呈现他们在烽火岁月中的铁血担当。

谨以此策划,向所有为中国革命、建设和改革事业建立不朽功勋的红军老战士、老英雄,表达我们最深切的怀念和最崇高的敬意!愿“永远的红军”系列篇章,能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先辈与来者的精神桥梁,激励我们在新时代的征程上,继续弘扬伟大的长征精神,不畏艰险,攻坚克难,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不懈奋斗!

江西于都河的银坑圩,从来就不是个出产传奇的地方。赭红色的山岗下,到处都是农人佝偻的背影,像田埂上那些永远也拔不完的野草。1917年10月,当方家那个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穿透土墙时,没人会想到,这个只有靠过继给隔墙家的伯父才能存活下去的男孩,将来会走出赣南的崇山峻岭,在9000米高空为新中国的黎明划下第一道航迹。

因为有了伯父的资助,方槐有了去读私塾学堂的机会,虽然只读了两年,但认得一些字,会打算盘,在村中也算是个“土秀才”了。那时候,正是中央苏区革命斗争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父亲加入了农民协会,打土豪劣绅,让方槐心生向往。12岁那年,方槐参加了儿童团,戴上红袖标,在山岗上放哨,听着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他开始无比向往革命。虽然革命是什么,他还懵懵懂懂。

1931年,不满14岁的方槐得知红军正在招兵,兴冲冲地跑去报名,招兵处的同志俯身打量这个还没步枪高的孩子,摇了摇头:“再长长。”比他大一岁多的表哥被接兵的收下了,少年抿紧嘴唇,把不甘和羡慕咽回肚里。来年,“扩红”(扩充招募红军)的标语贴满了于都的土墙。这回,母亲带着他径直走到区政府,“赖芳槐”的名字被郑重地写在招兵的登记名册上,就这样,他正式参加了红军,母亲站在门口,目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拴不住风筝的线。

在红军这所大学里,方槐先后担任通信员、副班长、排长、干事、俱乐部主任,迅速成长。长征开始前,方槐已经算是一个合格成熟的“老兵”了。1934年,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中央红军踏上漫漫征程路。当时红一军团正奉命赶赴江西兴国,虽然中央苏区形势危急,大规模的军事转移迫在眉睫,但关于长征最早的军事和政治命令“红军主力突围转移,中央苏区广泛发展游击战争”,到10月8日才发布。

红一军团在行军中,来到平安塞宿营,家乡银坑圩近在咫尺。已是红一军团野战医院俱乐部主任的方槐,站在离家最近的宿营地,心怦怦直跳,政委特批两小时:“吃了饭就回,夜里还要赶路。”他带了两位战友匆匆赶回家中,家里没有盐了,母亲要杀只鸡煮熟给他拌辣椒吃,3个年轻人等不及,只倚着门框和乡亲们说了会儿话。临别时,母亲问:“你两三年没有回来,这次回来又不住下就要走,啥时候再回?”方槐回望了一眼自家低矮的屋檐,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轻飘:“打了胜仗就回。”谁也没想到,这一转身就是16年。再次和母亲相聚时,已是1950年,彼时天安门城楼上的宣言已传遍九州,母亲的鬓发也早已落满雪霜。

长征路,是把人锻成铁的熔炉。方槐多次担任“收容队”队长。收容队的任务并不轻松,要等到部队出发完以后,检查各单位的群众纪律,遇到掉队的人员,要耐心做动员工作,督促其跟上大部队,重伤员就安置到老乡家里,遇到担架队员运力不足的时候,还要协助担架队抬担架。

“湘江战役是我们打得最苦、死人最多的一次战役。”方槐永远记得那场战争的惨烈,不是打仗,是拿血肉去磨敌人的刀刃。担架早就没了,所谓的“担架”,是临时拆下来的门板,最后,全靠活人的肩膀。方槐的肩膀就这样成了移动的担架。伤员的体温透过薄衣传来,混合着伤口渗出的黏稠的血还有在剧痛中流出的冷汗,那不是背负一个人,是背负一团正在流逝的生命之火。脚步每一次抬起、落下,踩着的都不是土地,是乌紫的血泥,是散落的弹壳,是来不及收殓的、尚存余温的躯体。每一步都踩在生存与死亡的边缘,挑战着生命的极限。最险的一次,追兵的子弹擦着耳畔飞过,他背起伤员猛冲进岔路,伤员在他背上急促的呼吸像一架千疮百孔、即将散架的老风箱。江水呜咽,但背上的重量与温度像鞭子使劲抽打着他:只要耳畔还有呼吸,就必须用尽所有力气奔跑。

“天上有飞机,地下有追兵,我看到清澈的河水都被红军战士的鲜血染红了。”在方槐的记忆里,湘江的水声永远混着铁锈的咸腥。那不是水声,是无数未曾闭合的嘴唇在永恒地叹息。

最困难的事情,是没有吃的,饥饿如同无形的牙齿,啃噬着这支红色队伍。过了贵阳,粮食袋更是干瘪得如同秋风里的蝉蜕,一军团机关的官兵连续3个昼夜都没有吃过一餐,胃里没有装进一粒米,只有灼热的胃酸翻滚着。水在这个时候比粮食更金贵,然而山涧断流,井泉无踪,干裂的嘴唇嚅动着,战士们只能反复舔舐空气里那点可怜的水汽。

方槐的包里有一个鹅蛋,虽然饥饿像小兽的爪子狠狠抓挠着他的肚肠,可他依然舍不得吃,一直把鹅蛋捂在怀里,有这个鹅蛋就还有一点生机,那是留给绝境的,如果吃了,就一点念想都没有了。到了云南边界,一股纤丝如线的清泉从石缝里渗出来,被饥渴折磨了数日的红军战士,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几千人的队伍,只能一人接一杯,大家用铁皮杯、粗瓷碗和并拢的双手排队接水。轮到方槐,清水滑入喉头的刹那,一种近乎神圣的清凉唤醒了他。这个时候,他才颤抖着手掏出了那个珍藏已久的鹅蛋,和另外3位战友一起把鹅蛋吃了。

过草地前,筹粮成了比战斗更紧要的事。上级规定每人最少准备10斤干粮,并作出指示,要求从两方面征集,一是供给部门尽可能以银元购买,二是各自尽力积极收集。方槐所在的宣传队分成几个筹粮小组,奔走在山野田间,方槐趴在地上,一粒粒捡拾农民收割后遗落的青稞,指尖被土块磨得生疼。他还深入藏区山沟,用银元向牧民购买青稞,路上遇到了反动土司武装袭击,左臂上留下了三寸刀疤。野菜、山果,凡是能入口的,都成了维系生命的保命粮。多日采集,再加上供给部门分发的粮食,才勉强完成筹粮任务。

柔软平静的草地,远看绿茵如毯、鲜花点点,底下却是冰冷而黏稠的泥浆。一脚踏上去,“坚实”这个概念便瓦解了,大地变成贪婪的、缓慢吞咽的嘴唇,最可怕的不是瞬间的沉没,而是缓慢的、不容抗拒的下陷。方槐亲眼看见先行的军团政治部的炊事班长,挑着竹扁担在淤泥上晃了晃,人就那么一寸寸沉下去,膝盖、大腿、腰身……只剩一串气泡冒上来,破了。另一个宣传队员想去拉,自己也陷了进去。方槐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挖的野菜。草地没有墓碑,每一个消逝处,不久后又会被新的水草覆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方槐所在的红一军团野战医院从中央苏区出发时有1200多人,后来到达陕北时只剩下不到200人。

严重缺少睡眠是比饥饿更致命的事,有时候,人走着走着都会睡着,脚步机械地挪动,意识却在睡梦里浮沉,脚踢到石头才疼醒。一次敌机轰炸,尖啸撕裂长空,炸弹像黑色的铁蒺藜从天而坠。红军战士扑进路边的浅沟隐蔽,脸贴着灼热的泥土,就那样看着炸弹从天上一颗颗掉下来,奇怪的是,极度的疲劳像潮水淹没了神经,爆炸声成了催眠曲,方槐和许多战友竟在这死亡的轰鸣与大地剧烈的震颤中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方槐听到叫喊声,猛地醒过来,才发现追兵离他只有十几米远,刺刀的寒光晃着他的眼睛,他一跃而起,狂奔,才逃过一劫。那是他人生中离死神最近的一次,近得能听见自己血液结冰的声音。

在会理休整的短暂日子里,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金沙江的湿气与未散的硝烟。方槐被任命为红一军团政治部青年部干事,同时肩负起青年干事训练班班长的职责。青年工作的核心,是在行军的缝隙里抓住灵魂。清晨出发前,方槐站在土坎上,领着大家唱《红军纪律歌》,将“一切行动听指挥”的烙印揳进年轻战士的心里。晌午短暂的休憩,他穿梭在人群中,解答那些最简单也最实际的问题,“干事,咱们到底要走到哪里去?”“陕北真有根据地吗?比咱们苏区还大?”他一一解答着,话语像春雨落在焦渴的心田上。他随身带着个针线包,谁的绑腿松了,谁的草鞋快散了,他就在歇脚时顺手给缝上几针。革命不只是冲锋陷阵,也是相互扶持走完漫长的路。

真正的考验在过雪山时。空气稀薄,歌声早已无力响起,连说话都耗费珍贵的体力。方槐走在队伍外侧,哪个战友嘴唇青紫、眼神涣散,他就靠过去,不容分说地抓过对方的步枪,扛在自己肩上。有时候,仅仅是在对方几乎要滑倒时拉一把,那一刻,青年干事的身份,被风雪剥离得只剩下最本质的内核——一个更坚韧的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牵引与守护。方槐自己最终因严重缺氧陷入半昏迷,被战友用绑腿带捆在骡背上通过雪线。

青训班的旗帜在横断山脉的风中猎猎作响,终于,他带领那些脸庞尚存稚气的战士们,踏碎了泸定桥的铁索寒光,翻越了终年不化的夹金山积雪,穿过了松潘草地上的黑色泥沼。每一段路上,都有年轻的生命在倒下,也有更坚定的信仰站起来。雪山、草地,是一个民族精神成人礼的炼狱,踏碎的是怯懦,翻越的是极限,穿越的是生死。当方槐他们从这三重门中走出,带出来的就不仅仅是生存的火种,而是一抹不灭的光辉。

1935年9月16日,鄂豫皖苏区红25军长征到达陕北,在延川县永坪镇与陕甘苏区的红26、红27军会师。17日,中共鄂豫陕省委和中共西北工委联席会议决定,组成中国工农红军第15军团,徐海东任军团长,程子华任政治委员。方槐调至红15军团,先后担任红15军团第75师225团政治处青年干事、师政治部青年科科长、师政治部组织科副科长,红十五军团政治部青年部部长。东征的黄河怒涛、西征的戈壁风沙、山城堡战役的深夜火光,都成为他革命履历上淬火的印记,那些年轻的战士在他带领下高唱战歌,歌声里既有“抗日救国”的激昂,也有“打回老家去”的乡愁。

在会理起始的这份工作,让方槐深刻地理解了所谓“革命青年”并非天生无畏,他们只是在一次次的歌声、问答、扶持中,将恐惧炼成了坚韧,将乡愁化作了担当。而方槐就成为在伟大征程中为那些年轻火种添薪加柴的人,火光虽微,但千万点微光汇聚,终能照亮一个民族前行的漫漫长夜。

方槐的胸膛里,始终揣着一团比生命更滚烫的火,那是一本由红五军团政治部主任刘伯坚亲自签发的党证,编号009069,职业一栏写着“当红军”,签发日期为1932年7月4日。这本《党证》陪伴他参加了反“围剿”作战,爬过皑皑雪山,走过茫茫草地,跟着他打了不少仗,走啊,跑啊,淋雨啊,却毫发无损。等长征胜利结束后,方槐随身携带的物件都相继丢弃和遗失了,唯有这本《党证》成了方槐身上唯一珍藏的宝贝疙瘩。在方槐看来,那已不仅仅是几张纸,而是一种崇高的信仰、一份坚守的初心。

命运的转折,往往藏在不经意的瞬间。1937年冬,抗日军政大学的教室里,方槐正在上课,校政治部的一位干部突然推门进来,向老师报告后,通知24名同学立即到校卫生队进行体检,并且体检事宜不能外传,这24个人的名单里,方槐的名字赫然在列。方槐愈加好奇,想知道组织到底要安排他们做什么。直到12月下旬,八路军政治部主任谭政才把体检目的悄悄告诉了他——学习飞天的本领。原来在1936年,党中央派陈云到新疆,与在新疆主政的军阀盛世才商讨,建立民族统一战线,成立机械化部队,培养一批航空技术人才。

夜里,他躺在延安的土炕上,听着窑洞外的风声,思绪也被吹得凌乱,让一个只念过两年私塾的江西伢子学习航空知识和飞机驾驶,他做梦都没有想过,惊喜过后是深深的忧虑。陈云要找他谈话。见面后,陈云拿出一张《解放日报》让他读其中一篇文章。陈云听后说,还不错,算个有文化的人。陈云简洁的话语让方槐打消了顾虑,决心接受党组织交给他的任务——去新疆学习飞行。

临行之前,方槐却遇到了一个大难题,由于当时形势复杂,为了保护人民空军的种子,到新疆不能带任何红色物品,不仅书报、文件不能带,连抗大的领章和十年红军纪念章都要上交,从不离身的《党证》成了方槐心头最放不下的物件。他夜不能寐,反复权衡,在临行前夜把《党证》和一张在红十五军团机关驻地驿马关拍的照片,交给一起在抗大上学的同学陈鹤桥:“这本《党证》随我经历了许多大小的战斗,走过万里长征,现在交给你保存了,我要是死了,就留给你作纪念,你要死了,就给你陪葬。”方槐像讲笑话一样继续说着,“如果马克思保护我们两个都活着,将来还能见面的时候,你就把它还给我。”方槐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分别,就是整整11年。

经此一别,天各一方。战火燎原,千里转战。

1942年,方槐结束了长达5年的航空学习训练,顺利结业之际,盛世才背信弃义,诬陷共产党阴谋暴动,在新疆大肆拘捕共产党员,方槐和其他在狱中的战友大义凛然,誓不叛党,坚贞不屈,最后经党中央大力营救,在1946年胜利返回延安。那一年,方槐有两个心愿,一个是早日飞上蓝天,第二个是寻找《党证》。

1949年10月1日下午3点,方槐带领新中国第一支战斗飞行部队飞越天安门上空,接受党中央、毛主席的检阅。完成阅兵任务后,方槐受命前往刚刚解放的重庆选拔干部,这一去,竟然让他遇到了已失联多年的老战友——替他保管《党证》的陈鹤桥。两个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陈鹤桥颤抖着手从内袋掏出那个金黄色的油纸包,11年里,那一本《党证》从未离开过陈鹤桥,《党证》的封皮已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

方槐把《党证》轻轻贴在胸口,那一刻,银坑圩的星火、湘江畔的硝烟、草地上的泥沼、天山下的寒窗,以及1949年10月1日那个蔚蓝天空中的三度俯仰……所有的岁月都在这方寸纸页间铿锵回响,铭记着一名老红军铁心向党的执着与坚守。

值班编辑:白雪、显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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