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天富
江西于都河的水千百年来静静地流淌,哺育着两岸的生灵。1917年10月,在于都县葛坳乡布头村一户贫苦农家,一个男婴呱呱落地,父母给他取名杨思禄。和这片红色土地上的大多数孩子一样,他的童年是在赤贫与动荡中度过的。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赣南农家子弟日后会成为人民军队的将军,会在蓝天上驾驶战鹰,会在长达80多年的革命生涯中书写一段又一段传奇。
于都河的水,注定要见证历史。1929年,红军来到于都,乡里成立了苏维埃。12岁的杨思禄加入了儿童团,站岗、放哨、查路条。红缨枪在手的他,稚嫩的脸上写满了认真。1930年,14岁的他加入共青团,参加了游击队,“保卫根据地、保家、保田、保卫苏维埃”,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号,更是这个少年对这片红色土地最朴素、最真挚的追求。
(一)
1933年,第五次反“围剿”的战火在中央苏区熊熊燃烧。16岁的杨思禄参加了红军,被编入少共国际师第45团1营3连。少共国际师是一支由“娃娃兵”组成的队伍,战士的年龄从14岁到18岁不等,干部则从主力红军抽调骨干担任——师政委肖华,当时也才17岁。
杨思禄参军后的第一仗,就是广昌保卫战。
1934年4月10日至27日,这一战打了整整18个昼夜。在赣南抚河两岸,红军修筑堡垒、挖掘战壕,与装备精良的敌军展开阵地战,堡垒对堡垒。大刀、梭镖、步枪对阵飞机、大炮,那是用血肉之躯对抗钢铁洪流。死打硬拼的结果,只能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白天打仗,晚上露营,第二天早晨醒来,杨思禄发现自己和牺牲的战友睡在一起——那些战友,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夜间口渴,他摸到河边捧水喝,晨起一看,河水已被染成红色……
广昌保卫战失利,红军节节败退。队伍里有人动摇了,有人逃跑了,但16岁的杨思禄却在火线上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多年后,他回忆那段岁月,语气平静如水:“第一次打仗,不知道害怕,拿着梭镖干,缴了一支枪。”
1934年夏天,连续作战后的部队在于都县和兴国县交界处休整。杨思禄托人捎信回家,说想见母亲一面。母亲早年守寡,拉扯几个孩子长大,听闻小儿子当了红军,连夜赶到部队。娘俩还没说上几句话,部队就要开拔。临别时,母亲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你大哥现在家养伤,就你和二哥当红军了。孩儿,你要争气,别贪玩贪睡,要好好干,一定要跟着党走,千万别掉队啊!”母亲矮小的身影和这句“千万别掉队”,从此深深刻进杨思禄的心里。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次分别后,母亲因为家里3个儿子都当了红军,被国民党反动派逼迫流落他乡,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得以归家,亲人团聚。
长征路上,杨思禄经历过两次死里逃生。他说:“长征路上,不怕死,就怕负伤掉队。”这句话,是一个少年战士用生命体验换来的深刻感悟。
第一次掉队,是在遵义会议之后。
杨思禄所在部队被编入红一军团2师5团3营,奉命攻打四川永宁县城。战斗中,他的左脚负伤,无法行走。部队即将开拔,按规定,重伤员都要安置在当地老乡家中。组织上给他留下一斤大烟土作盘缠,给老乡留下两斤大烟土当报酬。就这样,杨思禄被留了下来,躲在老乡家里。
然而,红军前脚刚走,保长后脚就来查户口。杨思禄隔着房间的竹笆笆,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外面的对话:“窝藏红军?查出来要枪毙!”“有一个,身上有大烟。”“今晚把他杀了!”
“今晚把他杀了!”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杨思禄的脑子里。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躺着等死!
保长走后,杨思禄强作镇定。他假装肚子疼,急着要上厕所,提着裤子对老乡说:“我拉肚子,上茅厕。我有钱,有大烟放床上,你们帮我看好。”稳住老乡后,他推门而出。
门外是无边的黑夜,是未知的前路。他的左脚伤得无法着地,只能单脚跳着、蹦着,向着部队远去的方向追赶。每跳一步,左脚轻轻点地,都如万箭穿心。他找了一根竹棍当拐杖,拼命向前走。浑身上下流淌着冷汗,两眼直冒金星,他就咬紧牙关,连蹦带跳地一直朝前赶。疼到极致时,他反而清醒了:停下来,就是死;往前走,才有可能活。
受伤的脚很快感染化脓。白天,他采野菜野果充饥;晚上,蜷缩在陌生村庄的屋檐下,或是在荒郊野岭露宿。他还要时刻警惕追捕红军的白匪和民团。再苦再难,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找到部队就有生路!
就这样,他咬牙顽强坚持着。追了三四天后,他终于赶上了部队。
当他出现在队伍中时,首长肖华怔住了。没人能想到,一个脚部重伤的少年能够凭着一根竹棍,跳出包围圈,追上大部队。那根竹棍,后来被杨思禄珍藏了很多年。
关于这次脱险,另一种记载是:杨思禄察觉老乡欲谋财害命后,将烟土和银元留在屋里,趁黑夜悄悄逃出,恰好碰上肖华。肖华问明情况,把他扶上马,带回了师部。无论哪种版本,肖华都是他的救命恩人。多年后,已是福州军区空军司令员的杨思禄依然感慨:“是肖华救了我的命。”
杨思禄第二次掉队,是在过草地的时候。
茫茫草地上,红军战士们七天七夜没喝过一口清水,很多人已经到了极限。一天晚上露营,杨思禄用树干作枕头,沉沉睡去。半夜,暴雨倾盆,却没能把他浇醒。第二天早上睁眼,他发现自己整个人泡在水里,浑身酥软沉重,任凭怎么挣扎也爬不起来。四周一片寂静——部队不见了。他心里一急,两眼一黑,又昏睡过去。
迷迷糊糊中,他觉得有人在晃动自己的身子。睁眼一看,一名掉队的红军战士正在解他的干粮袋——那个战士以为他死了。求生的本能,让杨思禄紧紧搂住身上的干粮袋,死不放手。那个战士见他还有一口气,使劲把他拉了起来。但杨思禄那时正发着高烧,实在没有力气,再次昏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已是第二天早晨。杨思禄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干粮袋——干粮袋还挂在肩背上。这点干粮,给了他巨大的勇气和力量。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拼命挣扎着向前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掉队!”
没走多久,他又遇到一位腿部受伤、同样掉队的红军战士——后来担任中国民航局局长的马仁辉同志。两个伤兵,相互搀扶,相互鼓励,紧紧跟随着部队留下的踪迹,一步一步向前挪。终于,他们走出了草地,追上了大部队。
多年后,杨思禄从史料中得知:一军团政委聂荣臻在走出草地后,给后面的三军团团长彭德怀拍了一封电报——“一军团此次因衣服太缺和一部分同志身体过弱,以致连日来牺牲者约百余人。经过我们目睹均负责掩埋,在后面未掩埋的一定还有,你们出动时,请派一部携带工具前行,沿途负责掩埋。”10天后,从周恩来的一份电报中得知:“据三军团收容及沿途掩埋烈士尸体统计,一军团掉队落伍与牺牲的在四百以上……”
一军团过完草地,才不过5天时间。400多个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片泥沼之中。杨思禄和马仁辉,是那400多人之外的幸存者,是奇迹的见证者,也是奇迹本身。
过雪山时,杨思禄曾与二哥杨思福见过一面。二哥当时在警卫班,身体极度虚弱,瘦得皮包骨头。杨思禄在通讯班,因工作之便常能攒下一点吃的,便都留给二哥。那是兄弟俩最后一次见面——二哥告诉他,自己要去跟排长找粮食,结果牺牲在了草地边缘。一家三兄弟,大哥杨思祥在广昌保卫战中负伤后回了家,二哥长眠在长征路上,三兄弟中只有他走到了陕北。
长征结束后,杨思禄进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随后奔赴抗日前线。
在冀东打游击,他随时游走在生死边缘。1941年的一次战斗中,杨思禄与司号员同时腿部负伤,被转移到蓟县县城边一个小村的老乡家里。刚安顿下来,日本兵就端着刺刀闯了进来。杨思禄是南方口音,一说话就会暴露。危急时刻,一位年轻女子迎上前去,镇定地说炕上躺着的是她丈夫和兄弟。一番周旋,日本兵没有发现破绽,撤走了。正是这位素不相识的冀东妇女用一句“这是我男人”,救下了两条命。
1942年,杨思禄已经是冀东军分区的一名营长。那年7月18日,他率部打了一场让他终生难忘的战斗。这场战斗,与一个地名紧紧联系在一起:潘家峪。
潘家峪是冀东丰润城东30里的一个小山村,全村220多户人家,1700多口人。这里是冀东最早的抗日堡垒村,设有八路军的修理厂,部队经常在此休整、安置伤病员。日寇对此恨之入骨,早想对其进行清剿。
1941年1月25日,农历腊月二十八的凌晨,日军驻冀东顾问佐佐木二郎带领4000余名日伪军包围了潘家峪。除外出赶集的7人外,全村人全部被堵在村里。
那是一场地狱般的屠杀。日本兽兵用机枪扫射,用手榴弹炸,用刺刀捅,用火烧。妇女被强奸后又被刺刀挑死,婴孩被在石头上活活摔死。房屋、粮食、衣物、农具被抢掠一空,最后连房带尸焚烧殆尽。1300多条生命在那个寒冬的凌晨,永远消失了。潘家峪,成了人间地狱。
消息传来,杨思禄和战友们咬碎钢牙。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一年半后,机会来了。
1942年7月18日,杨思禄所在的部队在曾克林带领下,在苏庄营、太平庄伏击了伪治安军司令刘化南部。按常理,打完伏击应该迅速撤离,但这一次,部队一反常态,没有走——兵不厌诈,就地设伏,捕捉新的战机。
第二天,日军100多人、伪军200多人,押送给养车,行至滦县甘河槽村。情报传来:佐佐木二郎就在其中。战士们摩拳擦掌,眼睛都红了:“给潘家峪的乡亲们报仇!”
战斗从上午10时打响,一直血战至晚上8时。杨思禄率一个营主攻,另一个营掩护。他们先把伪治安军打得四处逃窜、缴械投降,然后集中全部火力,把所有日本鬼子团团围住。
打扫战场时,战士们在一具穿着衬衣、已经被打得稀烂的尸体旁,发现了一把刻有“佐佐木”姓名的指挥刀。那把沾满中国人鲜血的屠刀,如今成了恶魔伏法的铁证。这把刀,现保存于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战后,日军5天没敢来收尸。
那一仗,为潘家峪的乡亲们报了血海深仇。冀东乡亲们一直记着这支队伍,记着杨思禄这个名字。多年后,杨思禄住在北京,每年都有人从冀东赶来,到干休所看望他。那份鱼水深情,穿越了战火硝烟,穿越了漫长岁月,依然滚烫。
新中国成立后,杨思禄由陆军师长调入空军任职。
那些年,在战争中他吃了太多敌军飞机轰炸的苦头。看着头顶呼啸而过的敌机,看着战友被炸弹掀翻,他曾无数次想:什么时候,我们也能有自己的空军,也能飞上蓝天?现在,机会来了。
然而,摆在他面前的困难,比想象中大得多——自己年龄大,已经30多岁;文化程度低,只念过两年私塾;还有语言障碍,想听懂俄语,必须要跟苏联教官学习。很多人都劝他:算了吧,你这个条件,怎么能学飞行?
杨思禄没有退缩。他的倔劲上来了:“长征路上两次死里逃生都没死,学个飞行还能把我难住?”他带头报名当飞行员学习飞行。苏联教官要求严格,他就比别人早起一小时、晚睡一小时,拼命记、拼命练。飞行原理不懂,就一遍遍请教;俄语听不懂,就一个个单词死记硬背。
终于,他实现了第一个放单飞——驾驶雅克-18型飞机,飞上了蓝天。
那一天,当飞机冲破云层,阳光洒满座舱,杨思禄眼眶湿润了。从于都河畔的放牛娃,到红军战士,到八路军营长,再到如今的人民空军飞行员——他走过的这条路,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生死绝境,跨越了一个时代。
此后,他又完成了雅克-11、乌拉-9等机型的飞行训练课目。空军司令员刘亚楼非常高兴,说:“这样一些老同志、老红军能够飞出来,对现代空军的发展和未来,都大有好处!”
这句话,是对杨思禄最大的褒奖。他知道,自己能飞出来不仅仅是个人的荣光,而是老红军的传统和那一代人永不服输的精神的承继和彰显。
1961年,杨思禄晋升为少将军衔。也正是在这一年,已担任军长的他指挥了一场漂亮的防空战斗——11月6日晚,在大连城子疃,空军与高炮部队协同,一举击落国民党空军P—2V型低空夜间侦察机一架,击毙敌中校以下军官13人。此后,敌机再未敢轻举妄动。
2012年5月6日,笔者在总政治部西直门干休所采访了杨思禄。
老人95岁高龄,有点耳背,但身体健硕,精神矍铄。历历往事,他记忆犹新,如数家珍。他从于都河走来,走过长征的生死绝境,走过抗日的烽火连天,走过建设新中国的筚路蓝缕。他的一生,是一部用鲜血和汗水写就的传奇,是一份用生命向信仰递交的誓词。
2020年11月18日,杨思禄将军在北京逝世,享年103岁。他飞上了更高远的天空,但他留下的故事,将永远在大地上传颂。
就在去世前两年,已逾百岁的杨思禄曾因突发急性肺炎被抢救。那年8月的一天,家人前去探望,见他想要说话,赶紧找来写字板。他扶着女儿的手,歪歪扭扭地移动,写下了5个字。家人凑近仔细辨认,才看出那是——“跟共产党走”。那是一个走过长征、走过抗战、走过新中国建设全过程的百岁老兵,在生命尾声留给世界的最后誓词。从于都河畔到天际线,从红缨枪到超音速战斗机,他用一生践行了母亲当年那句朴素的嘱托:跟着党走,千万别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