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强 闫金久
湖南省永州市蓝山县委书记邓群在抖音上开实名账号,评论区变“民情直通车”,近期引发广泛关注和热议,就连《人民日报》旗下新媒体也下场评论了。
其实,这并非孤例。近年来,领导干部运用新媒体从事政务活动并不鲜见;地方或行业“一把手”以网红身份回应民生诉求,也不乏其例。从湖北巴东县铁腕反腐的“网红书记”陈行甲,到浙江龙游的“秒回书记”张晓峰,再到新疆昭苏策马雪原的“带货局长”贺娇龙,无不生动映照出中国基层治理正经历一场由“一把手”参与发起的“数字破冰”。
然而,在全党开展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以及国务院明确“不得强制下载使用政务App,不得将政务App学习时长作为考评依据”的双重背景之下,重新审视领导干部运用新媒体从事政务活动、“一把手”以网红身份回应民生诉求等现象,很难说将新媒体账号直接转化为“非正式行政命令”通道,究竟是“数字亲民”还是“人治狂欢”?一方面,的确从中看到了“指尖”回归“心尖”的希望。另一方面,也暴露了基层治理从“制度依赖”滑向“人格依赖”的隐忧。一言以蔽之,“喜忧参半”正是我们对新媒体背景下政绩观进行观察辨析的初步印象。
一、喜:三声“好”的破冰与回归
1.好一个“去伪存真”,流量终于不为“面子”服务。国务院新规刚给“指尖上的形式主义”下了“病危通知书”,邓群的账号就给出了“解药”。这里没有强制下载、没有积分排名、没有“请为我点赞”的尴尬弹窗。流量在这里不是政绩KPI,而是民意晴雨表。网友留言不是为了凑“学习时长”,而是真能解决“泥巴路”和“宿舍差”的问题。这种“去流量化”运营,让政务新媒体第一次从“秀场”回归到了“现场”。
【普适性佐证】这种“去流量化”的觉醒并非邓群独有。浙江龙游原县委书记张晓峰在抖音上直接公布手机号,评论区直接@乡镇书记交办,主打一个“秒回”。他从不要求下属转发集赞,而是要求“问题不过夜”。这与国务院新规“不得将点赞量、投票数作为考评依据”的精神高度契合,证明基层治理完全可以摆脱“数据泡沫”的绑架。
2.好一个“降维打击”,从“层层转办”到“一键直达”。传统的12345热线,流程是“群众→接线员→派单→部门→处理→回访”。在蓝山县委书记邓群的抖音评论区,流程被压缩成了“群众→书记→部门→处理”。“塔峰镇党委书记”“交通运输局局长”这些名字在留言区被直接@出来。这种“降维打击”绕过了官僚体系的中间地带,把沟通成本降到了零。老百姓不用再担心“踢皮球”,因为球直接踢到了“守门员”脚下。
【覆盖面拓展】这种“垂直穿透”的威力,在湖北巴东原县委书记陈行甲身上体现得更是淋漓尽致。他在任时实名注册微博,公开痛斥贪官,把举报邮箱直接挂在网上,亲力亲为收信查案。他利用新媒体的“穿透力”,直接打破了官场“官官相护”的潜规则隔音墙,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邓群的“@局长”和陈行甲的“微博反腐”,本质上都是利用个人权威进行“制度补位”,实现了行政效率的“超频运行”。
3.好一个“人格担保”,信任比技术更重要。邓群在简介里写“群众不是我的微信好友,但通过抖音打开沟通之窗”。这句话的确戳中了痛点。技术搭建的是渠道,但只有“人格化”的互动才能建立信任。当县委书记用“收到,马上安排”这种口语化、带温度、有体感的文字回复时,冰冷的政务流程被赋予了“人情味”“邻家姐妹”的角色体验。“一把手”主动下场当“客服”的姿态,比任何技术升级都更有利于修复干群关系的裂痕。
【合并同类项】新疆“马背县长”贺娇龙一袭红袍策马雪原,在抖音直播带货,把当地农产品卖爆。她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念稿子,而是把自己晒成了“高原红”。这种“人格化”IP,让老百姓觉得“这个官儿是自己人”。同样,山东省东明县的“网红局长”戴民在利用个人社交账号,在社交平台积极替群众汇集和反馈问题、推进解决。这种“不端架子”的互动,重建了政府在数字时代的“可信度”。
二、忧:三声“怕”的隐忧与拷问
1.怕“人走政息”,机制能比“网红”活得更久吗?这是最现实的拷问之一。邓群能坚持4年半,是因为她个人有“网感”和精力。但基层治理不能长期依赖“一把手”的亲力亲为。如果换了领导,新书记不爱刷抖音怎么办?这个拥有20万粉丝的“民情留言板”会不会一夜之间变成“僵尸号”?现在的“专班值守”模式,本质上还是“书记督办”的延伸。如果没能把这种“个人魅力”固化成“制度刚性”,今天的“网红号”可能就是明天的“烂尾楼”。如此这般,岂不伤了百姓的心?
【过往教训】湖南省安化县原副县长陈灿平(网红博士县长)疫情期间在抖音上开账号“陈县长说安化”直播卖黑茶,3年带货超1500万。遗憾的是,他调离后账号热度明显下降。虽然留下了“电商思维”,但那种“一呼百应”的带货势能难以复制。这也警示我们:“人治”的效率再高,也抵不过“制度”的可持续性。“蓝山模式”和邓群书记的当务之急,是如何把邓群的“个人账号”变成蓝山县的“制度资产”。
2.怕“选择性失明”,“算法推荐”会不会制造“信息茧房”?抖音的算法是“谁火推谁”。这导致只有“会哭的孩子”和“有网感的诉求”才能被书记看见。那些不会打字、不会拍视频的留守老人呢?他们的诉求会不会被算法过滤掉?评论区里修路灯、通水管的热闹,会不会掩盖了更深层次的产业结构调整难题?当治理过度依赖商业平台的算法时,我们可能解决了“显性”堵点,却忽略了“隐性”痛点。这岂不是“抓小放大”“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反例对比】山西省和顺县原县长马海军在快手拍短视频,用方言讲政策、卖特产,专门吸引农村留守老人看。他选择了“下沉市场”的平台,避开了精英化的算法陷阱。这也说明,领导干部选择平台时,必须有“用户画像”思维。如果“蓝山模式”只停留在抖音,可能会无意中制造数字鸿沟,让不会玩智能手机的弱势群体成为“沉默的大多数”。
3.怕“基层过载”,从“指尖形式主义”变成“指尖加班主义”。书记在评论区轻飘飘一句“请XX局核查”,基层干部可能就要跑断腿。虽然新规禁止了“打卡留痕”,但这种“7×24小时在线响应”模式,会不会把基层干部逼成“数字时代的007”深夜1点留言,凌晨5点回复,这种“不过夜”的作风值得点赞,但如果演变成对基层响应速度的无限内卷,那就是用新的“指尖负担”替代了旧的“指尖形式主义”。
【现实困境】甘肃省文化和旅游厅原厅长陈卫中在微博直接点名批评下属单位“服务差”,要求“谁砸了甘肃的锅,我就砸谁的碗”。这种“雷霆手段”固然解气,但也让基层干部时刻处于“被@”的焦虑中。如果“一把手”的随手回复变成了“圣旨”,基层就可能为了“讨好算法”而疲于奔命,反而没时间去做真正的实事。
三、结语:让“喜”制度化,让“忧”边缘化
“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邓群的抖音账号是一面镜子,既照出了国务院新规要抵达的理想彼岸:政务新媒体本该如此——不考核点赞量,只考核解决率,不强制下载,只吸引自愿关注;更照出了全党开展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的终极目的:正确政绩观是两个改造的统一——在掌握传统本领技能的基础上掌握新本领新技能,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改造主观世界。
我们“喜”的是,终于有人把“走好网上群众路线”从口号表态变成了更靠谱的肌肉记忆;我们“忧”的是,这种进步是否过于依赖个体的“英雄主义”。
政贵有恒,治须有常。最好的结局当然是,把带有鲜明领导干部个人印记的“新媒体账号”变成一地一行业的“制度资产”,让“书记回复”“局长点名”退居幕后,让“系统派单”“全员响应”走向前台。唯有如此,当流量退去、人事更迭时,老百姓的诉求依然能像今天一样,被看见、被回应、被解决。一句话:经得起历史考验的政绩,只会立在老百姓的“心头”,而不是竖在叫好者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