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精神的历史解码——朱鸿召学术研究三十年
梁昌银 李红
朱鸿召和研究生们在一起
朱鸿召是中国延安精神研究会理事、上海市延安精神研究会会长，长期从事延安时期历史文化研究，对延安精神的丰富内涵和延安历史文献的搜集整理，都用功甚勤，钻研颇深。其相关学术专著有《延安文人》、《延安日常生活中的历史》、《延安曾经是天堂》、《延安缔造》等近十部。
文献筑基：在历史细节中触摸延安温度
朱鸿召从事延安历史文化研究，迄今已有30年学术积累。早在1995至1998年，朱鸿召在华东师范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就选择延安时期的文艺思想问题作为博士学位论文选题，从中国近现代历史文化发展的宏观视角中去观察思考中国革命道路，深入思考中国革命道路在延安时期取得成功的内在逻辑，并将延安时期革命文艺与思想文化领域的个案研究，置于救亡图存与民族复兴的历史脉络中进行价值判断。
1998年7月，朱鸿召如期毕业，其博士学位论文《兵法社会的延安文学》成为该领域首部系统性学术专著。用学术的方式对延安时期历史文化进行研究，拒绝戏说瞎说，避免空话套话，坚持论从史出、史论结合，做到“言必有据，据必作注”，“从来不敢妄置一词、乱断一语”，是朱鸿召始终恪守的写作规范和学术态度。这不是学究冬烘，而是心存敬畏，敬重延安时期革命历史的严肃性、复杂性及其崇高价值意义。由于战时物资匮乏、文献保存条件恶劣，加之政治因素影响，严格意义上的延安时期历史档案文献弥足珍贵。因为自己查询档案文献艰辛备尝，为了培养紧随其后的青年学者对延安的研究兴趣，朱鸿召主持编纂延安时期的档案文献，采用影印技术最大限度地呈现历史文献原貌，让研究者能够触摸到延安历史的体温，把握革命历史的怦然脉动。用现代科技手段真实呈现历史文献档案，是延安时期历史文化研究的基础工程，也是考验研究者学术品质的一个重要参数。
精神解码：从百年党史看延安的淬炼与升华
朱鸿召在延安
延安是一个地理概念，延安时期是一个历史概念，延安精神则是一个思想文化概念。朱鸿召对这三者的研究，已经持续30年，堪称锲而不舍，其中寄托着对于中国革命、中国共产党、中国近现代社会历史文明进程的深度思考和长远忧患。
从百余年中共党史来看，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二十八年，在朱鸿召的学术框架中可划分为两个十四年。长征途中一年，加此前中共中央机关主要秘密驻守上海十三年，是第一个十四年。无数艰苦斗争和英勇牺牲证明中国近现代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特殊性，更残酷地证明走城市革命此路不通，必须另辟蹊径。经历过长征途中的深刻反省，共产党人表现出超强的自我纠错能力和自我革命精神。延安时期的十三年，加西柏坡经香山进京“赶考”一年，是中国共产党走向成熟的第二个十四年，标志着党的成熟期：坚持正确的政治方向，形成一个成熟睿智高效的政治家集团；坚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把马克思主义原理与中国革命具体实践相结合，实现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第一次伟大历史性飞跃；坚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找到一个马克思主义政党对于脚下的土地和人民的时代责任与历史使命；坚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找到战胜困难、开创局面的勇气信心和方式方法。这十四年间，中国共产党开拓创新、厉兵秣马，高举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旗帜，始终坚持全面抗战、持久抗战、人民抗战路线，在局部执政环境下不断探索中国社会善治之道，政府蔼然、民众欣然、贤达信然，走出延安，赢得天下。
延安因此成为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人民抗战的革命圣地，指引中国革命胜利方向的灯塔。
历史拐点：延安何以重塑现代中国命运
把延安时期置于中国近现代历史发展的大视野中，朱鸿召在其著述中指出，这是一个重大的历史拐点，是中国近现代历史发展由衰转盛，是中华民族在国家蒙辱、人民蒙难、文明蒙尘的困境中，通过坚持抗战而终于走向昂扬奋起的开始。其显著标志是，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坚持全面抗战、持久抗战、人民抗战的路线，在延安和抗日民主根据地率先把“中国人”团结组织成为“中国人民”。
1935年10月，中共中央率领红军主力部队经过长征抵达陕北吴起镇，同年12月召开瓦窑堡会议，接受共产国际指示精神，确立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一年后，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随着卢沟桥事变爆发，共产党积极推动国共两党合作抗日，在延安和抗日根据地执行新民主主义政策。在华北战场，娘子关、太原相继失守后，国民党军队虽抵抗但无效，纷纷由北向南撤退时，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却从南向北逆向行进，化整为零，深入敌后，开展抗日游击战争，创建抗日民主根据地。游击战争、群众动员与政权建设，构成了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在敌后抗日的主要工作内容。“三三制”政权建设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抗日，大生产运动以自力更生解决生存温饱问题，整风运动以普遍开展全党马克思主义思想启蒙教育实现了团结统一。由此，共产党人实现了孙中山的遗愿，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以“中国人民”的集体形象站立起来、自觉起来，成为历史主体，创造历史主动。在这个意义上，朱鸿召由此论证新中国的雏形在延安孕育，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从延安启航。
情怀铸魂：黄土地滋养的学术人生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对延安历史文化研究，朱鸿召的学术风格是别具一格的。近30年持之以恒的潜心钻研，延安已然融入其情怀血脉。他被誉为“延安学研究新角度、新视野开创者，延安学术新话语、新境界探索者”。“朱鸿召的延安，妙趣横生的故事，让历史不再枯燥；丰富生动的细节，让思想枝繁叶茂；感时忧世的情怀，让文字力透纸背。”他曾戏言，若自己或曾就在延安黄土地上厮混过，扎根生长，歌哭浮沉。
朱鸿召出生在江淮之间，工作生活在江南城市，每次到陕北考察，饮食上却是典型的南人北相。这肯定不是装出来的，还是他对延安研究用功太勤、用情太真，也算“入戏太深”。最初，朱鸿召的硕士学位论文研究新文化运动，从“人”的觉醒角度去追寻五四文学思想发展演变。由此，他进一步发现新式知识分子的特殊身份及其独特功能属性。到基层工作7年，他把社会现实里的人情世故纳入学术视野、融入学术思考。再回到学校，其学术视野更增加了现实厚度。其博士学位论文选题锁定延安，内含一个重要时代疑问与历史命题，就是从中国革命道路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乃至中国式现代化的必然性与偶然性、普适性与独特性，何以存在？何以呈现？何以言说？当时他就坚定地认为，20世纪中国社会历史长河有两大拐点，一是五四时期，二是延安时期。后者比前者的历史影响更深更远，然而学术界对五四时期多有关注，对延安时期的学术研究刚刚开始。
带着这样的学术背景，朱鸿召的延安研究从文学思想、文艺思潮、文化政策入场，提出延安日常生活中的历史概念，再向军事、政治、经济、社会，乃至城市、人口、地理、医药卫生、体育运动、风土民情等纵深拓展，形成一个琳琅满目、博大精深的学术世界。他讲述往事，历历在目，栩栩如生；说人生，知人论世，悲天悯怀；论历史，纵横捭阖，念兹在兹，字里行间有一种激情在潜跃，有一种温情在蔓延。
学术立命：以人格力量传递真理光芒
静坐书房对于读书人是一种独有的穿越对话享受
学术是一种人生修为。这是朱鸿召的学术格言，也是一种默默坚守、矢志不渝的理想目标。不轻易出书，但每出一本书就是一座山，可以无人问津，只要有人从这条路上走，就不得不翻越这座山。
这是何等严苛的学术规范！朱鸿召常说，要拿人格的力量去传递真理的力量，真正的学者是用自己的人格精神为其著述文字作背书，就是这种学术精神的传承。博士研究生毕业后，他到新闻机构、文化部门和行政岗位工作，练就他同一时段可以保持两种文字风格写作的能力。尤其是他应邀参与多家电视台的多部有关延安时期历史与人物的纪录片拍摄制作，得以更广泛地拜访历史当事人，接触更深层面的历史文献档案，他的历史责任感分明更加自觉了。举凡延安文艺座谈会是用文化方式解决文艺问题，“生产运动”与“大生产运动”的区别联系，以及诸多延安历史人物的生死浮沉，他都能持论公允，一锤定音，让人口服心服。
他主持延安文艺纪念馆陈展内容的课题研究，注重历史宏大叙事与文艺运动、文艺创作、文艺作品，以及作家艺术家生活细节的相互映衬，做到主题鲜明，主线清晰，花开有声，硕果累累。他主持延安红色家风馆陈展内容课题研究，选择100余位延安历史人物，从家国情怀、恋爱婚姻、孝敬长辈、教养子女、廉洁奉公等方面透视展示这些共产党人骨子里的革命精神，掰开揉碎了永远都是红色的精神基因，与延安革命纪念馆等相得益彰，给人润物无声的另一种心灵震撼。
世界回响：从延安道路到人类文明启示
带领复旦大学望道班同学到访延安
从中国革命道路，到中国式现代化，历史已经走过风雨飘摇的残酷岁月，中华民族从救亡图存走向伟大复兴已经势不可当。共产党领导和社会主义制度是中国式现代化最重要的本质特征，而社会主义制度的确立源自共产党的政治主张。中国共产党在现代化大都市上海诞生，属于现代社会政党组织；在延安黄土地上走向成熟，在中国大地上扎深根、发壮芽，经过浴血奋斗实现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找到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社会的特殊性，以及中国革命道路特殊性、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道路的特殊性。所以，共产党的领导是中国式现代化的最大政治优势。
中国人民不是天然形成的，中国共产党也不是天然生成的。延安时期中国共产党走向成熟与中国人民的创造形成是同步发生且同频共振的，对延安时期的学术研究才显得那么非同寻常，对延安精神的学术阐释才显得那么任重而道远。由于工作关系，朱鸿召曾参与海外中国学论坛筹办，得以接触当代部分海外中国学研究者。如果说“汉学”主要是研究古代中国历史传统文化，“中国学”主要研究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式现代化，那么，越来越多的海外学者意识到从传统的中国到现代化的中国，中间经历过一个革命的中国，其典型代表就是延安时期，对其学术研究被称为“延安学”。正因为有了革命的延安，才有中国革命道路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也正因为如此，才推进形成从传统“汉学”经由“延安学”到“中国学”的学科体系与学理逻辑脉络贯通。
2017年8月，德国举办“延安与中国社会主义”学术研讨会，朱鸿召作为特邀嘉宾作首场主旨演讲《延安，中国道路的逻辑起点》，从实践与理论两个层面，就“什么是中国道路”、“为什么中国革命要寻找中国道路”、“延安如何成为中国道路的逻辑起点”进行阐述，引发国际学者热烈讨论。2019年5月，台湾联经出版集团邀请朱鸿召作“我的延安研究与书写”专题报告，吸引了来自全岛20位学者和20位读者的强烈兴趣和热情对话。随后，有数位听讲者或公干或因私到西安后，都悄悄“消失”两三天，因为实在忍不住要到延安去看看。近年来，一些国内外知名企业高层管理者自发地阅读延安，邀请朱鸿召为其提供延安考察方案和学习指导。这些学习者不远千里万里来到延安，希望获得了解中国式现代化的历史密码。
延安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延安精神不仅是中国共产党人和中国人民的宝贵精神财富，也是属于人类所有追求独立自主、创造美好生活的人们倍加敬重和珍贵的共同精神财富。
（作者：梁昌银、李红，系复旦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研究生；上海市档案馆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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